第150章 金巴狗(1/1)
苗褚氏信主,却还是按照杨二嫂提供的法子,折转身买了香火。赶集回来,苗褚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拐弯去了憨柱家。憨柱女人没有否认憨柱招鬼的事实,反倒是如释重负地说道,幸亏认错人了,否则自家男人死定了。好了,她又满脸欢喜地说,这两天又跟以前一样,你不知道多能吃,三碗糊涂还得两个煎饼。苗褚氏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她从篮子里拿出香火说,我听说遇到这样的事得整治整治,这不,我买了香火,等大满回来再让去我就逮个大公鸡,不图别的,就图个心安也得弄。
其实,杂物间翻新之前,苗褚氏就让憨柱去了北寨山,找金巴狗整治一下,毕竟那屋里死了一个不该死的田老三。这样的事对金巴狗来说小事一桩,法子很简单,他让憨柱动工前杀个公鸡,用鸡血蘸了桃木撅埋在屋的四角即可,金巴狗说得很明白,冤有头债有主,就是田老三的冤魂找事,也找不到苗东家家,要找只会找那个放火的坏人,有了桃木撅,田老三的冤魂断不会进到那个屋子。
憨柱按照金巴狗的法子杀了公鸡,把四个新砍的桃木撅蘸了鸡血砸在了四个屋角。杀死的大公鸡则在第二天炖了土豆当了大菜。憨柱自认为一切无虞后,又把田老三睡过的那张旧床劈了当柴烧,换上了一张崭新的刨光床,并新铺了高粱秸和他亲手打下的苫子,这才引了郝德旺把行李放在了床上。
杨二嫂说郝德旺年轻,活力大,能镇住邪魔歪道,憨大哥岁数大了,活力不比小年轻,所以差点被黑白无常索了命。人都说,年轻人走夜路肩膀上顶着两盏灯,越是火力旺的灯越亮,岁数越大的火苗越弱,要是扁骨人更毁,扁骨人容易招邪魔歪道。
杨二嫂的一番话听得苗褚氏心惊肉跳,照她的意思,若不是自家早有对策,说不定憨柱就被黑白无常弄走了。你说的真怪吓人的。苗褚氏说,心里却有些后怕,没想到传说中的鬼打墙跟索命的黑白无常都让憨柱给碰上了,看来,找金巴狗整治的没错,否则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杨二嫂说,你信主不信这个,我原先也不信,可是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楚,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可憨柱大哥的事却是千真万确的,他鬼打墙后,有人专门去看了,姚家门的祖坟转圈真的被踩出一条路,锃亮,你说这事邪不邪,围着坟子转了一夜不知道,要不是鸡叫还不知走多久。
苗褚氏也听说过鬼打墙的故事,起初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实实在在的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在憨柱身上,苗褚氏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再找金巴狗看看宅子,别再发生黑白无常索命的事来。回到家后,放了东西苗褚氏就迫不及待地找到憨柱,让他请金巴狗过来经经眼。憨柱当然明白经经眼的意思,他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接着又说,前几天不是弄完了么。他说的当然是埋桃木撅的事,苗褚氏自是明白,可是整治后还是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再有不好的事情就不好说了,也晚了,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再彻底地整治一番很有必要,苗褚氏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地想起杨二嫂所说的肩膀顶着两盏灯的话,她不由地往憨柱的肩膀上看去,哪里有什么两盏灯啊,两块针脚细密的补丁遮住了磨烂的两个破洞的同时也遮盖了憨柱黝黑的肩膀。肩膀上什么也没有,越过肩膀,几米开外是自家的牲口棚,那头老黄牛正低着头吃草,长长的尾部不时地抽打一下身上的蝇子。
傍晚时分,晚霞像烧着的红布铺展在遥远的西天,金巴狗就是在那个时刻迈着慢笃笃的步子跟随基德老汉进村的。积德老汉一手牵着牛,一手攥着镰刀把,肩膀上小山一样的一粪箕子新割的青草。金巴狗轻易不下山,下山必定有事,无需猜测,也能知道他为何事而来。金巴狗还没在苗家的椅子上坐稳,苗家闹鬼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喝过一杯上好的新茶,金巴狗跟着憨柱去了整修一新的西院,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金巴狗这才眯着眼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经历过鬼打墙的憨柱神情肃穆地跟在金巴狗后边,心下不免惴惴不安,尤其是当金巴狗皱着眉头盯着那张新刨光床的时候。想起在这张床上做的梦,憨柱就不寒而栗,当初感觉没什么,只是觉得就是寻常的一个梦而已,可是一旦跟索命的黑白无常联系起来,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苗家的西院三间草房坐南朝北,从憨柱十几岁到苗家当长工的时候就是那样,当苗家的厄运一个连着一个的时候,东家苗褚氏不是没请过先生看过,结论都是一样。相比东院坐北朝南的两进院落,西院这坐南朝北的杂物间加牲口棚就显得寒酸了许多,像高头大马旁边挨了个驴驹子。饶是这样的院落,在苗家庄的人眼里也是极好的,多少穷苦人家连这样的房子也没有,长工憨柱当初为自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很是开心了一阵子。
金巴狗说新修的屋子怨气太重。这话把憨柱吓了一跳,不由地想起死去的田老三。说完这句,怕憨柱不懂,又解释说,田老三的秧前日才出。这话又吓了憨柱一跳。这么说,自己遭遇的黑白无常还是田老三出殃前。金巴狗解释说,出殃有早晚,早的咽气当天就出,晚的好几天才出,晚出的就是恋家的人,不想走。憨柱顿觉得脊背发凉,不由地想起有关殃的传说,据说谁碰到了殃谁倒霉,轻的一身病,重的会死人,难道自己碰上了田老三的秧?憨柱越想越觉得像,否则怎会平白无故遭了鬼打墙后还梦到黑白无常。憨柱问金巴狗,为啥当初按照他出的法子做了不管用?金巴狗沉吟了一下说,凡事都有例外,我当时是按照一般的翻新屋的法子,谁知道这屋还有没出的殃,行了,这才按照我的法子保你无忧,只是这法子有点麻烦。憨柱表态说,再麻烦都不怕,怕麻烦就不找你了。
东家特意留了金巴狗吃饭,憨柱作陪。憨柱不知道东家为啥留金巴狗吃饭,但是他乐意陪着。多年前,憨柱对于外界盛传的金巴狗的道行不以为然,不就是个旁门左道的营生么,靠着嘴皮子弄两个零花钱,有今日没明日的,哪抵摁老属实扛活的人,天天干,天天有钱。这个观点直到大满小时候吓着那一次才改变过来。那年大满才五岁,顽皮的大满从东家的马车上掉下来吓着了,连着发了一夜的高烧,无奈之下,憨柱抱去找金巴狗叫下子。
生了三个闺女才生了这个娇蛋,大满的分量在那隔着,憨柱抱了大满,女人一路小跑跟着去北寨山找金巴狗。那次,金巴狗只一句话就震住了憨柱。,你们也是,孩子那么小弄大车上玩干嘛。说着,金巴狗把大满接了过去。没人告诉金巴狗大满从大车上摔下来才吓着的,只此一句,憨柱打心里服了。也没见金巴狗用什么招数,只是伸手在大满头上抚摸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拍大满的青屁股说,找你爹去吧,好了。大满回去后果真就好了,欢的给驴驹子样,烧的通红的小脸也恢复了原样,从此后,憨柱对金巴狗另眼相看,再也不会在别人提起金巴狗的时候露出不屑的表情了。
东家又倒了一盅酒,三个杯子,先给金巴狗,再给憨柱,然后才是自己。给金巴狗倒的时候金巴狗纹丝不动,只是在酒瓶递过来的时候伸出手做一个接的姿势,然后看着亮亮的水线注入酒盅。到憨柱的时候,憨柱就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去要,东家却不让他,眼神告诉他,你坐着。憨柱就不好再争了,忐忑不安地坐着,眼睛只盯着细细的酒线落入酒盅,溅起细碎的透亮的酒泡。倒完两盅,东家才给自己倒,也是一样倒满。
三盅酒下肚,东家借口不胜酒力,让憨柱陪金巴狗慢慢喝,她去那屋看看。那屋,儿媳妇及孙子孙女,还有奶妈子春花嫂还没吃。孩子吃奶,不定时,儿媳梅兰跟奶妈春花嫂到饭点了,来客不来客都得吃。憨柱知道东家的意思,东家不在他就代表东家。有多年前给大满看吓子那一事,憨柱的话就多了起来,地里的收成,谁家的母猪下了几个崽,都伴着下酒菜一涌而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憨柱的问题就聚焦在自己几日前的鬼打墙上。此时的憨柱已经不忌讳这个不甚光彩的事迹,而是倾心地希望能从金巴狗那里得出一个安心的说法,以便让自己多日悬着的心有个实在的落处。
令憨柱失望的是,自始至终,金巴狗都没再就着他的话题延伸下去,只是打哈哈一般跟他聊苗家庄的家长里短,一直到东家苗褚氏回到酒桌上。既然金巴狗不说,憨柱就不好再问,于是,剩下的酒就喝得寡淡无味。
散席后,东家照例给金巴狗包了一个纸包,金巴狗推让了一番还是收下了,东家让憨柱送送金巴狗,憨柱就送了,出了苗家大门,金巴狗把憨柱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最近经常做梦。憨柱一惊,自从招鬼打墙之后,每夜必有梦,而且稀奇古怪,有好几次还梦到死去多年的老爹。往常憨柱不怎么做梦,累了一天的他基本上倒头就睡,根本没心思做梦,事出反常必有妖,憨柱觉得老是做梦不是个好事,尤其是梦到黑白无常。憨柱点点头,忙不迭地说,夜夜做,白天打会盹也做,烦人呢,就觉得累,跟没睡的一样,一点都不疲乏。金巴狗神秘兮兮地点点头,这就对了,睡不好哪能歇乏呢,我给你出个法子,保证你一觉睡到大天明。憨柱喜不自禁,那感情好。
老四出事了。
老四的家人得了信,说老四出事了,让人赶紧去北窑。来人没说老四死活,但是好多人都没往好的想,都知道北窑出事意味着什么。老四的女人一下子瘫倒在地,吓得大闺女哇哇的哭。哭声把邻居引来了,懂行的三嬷嬷使劲掐着老四女人的人中,掐了好一会才掐醒。醒过来的女人就哭天抢地地哭,边哭边说,老四不在了。
老四在那个早上背了行李一个人悄悄出了苗家庄后,径直奔了北窑而去。迎着渐渐发白的天色,老四一路上把憨柱和郭修谋骂了个起开。在老四的心里,没有憨柱和郭修谋的作梗及无情,他老四根本没必要天不亮就外出找活。相较于郭修谋的奸诈,老四对于憨柱的绝情更是深恶痛绝,老表老表的喊着真是白喊了,老四往肩上提了提行李,忍不住啐了了一口,直骂憨柱的奶奶。
头天晚上,老四就寻思开了,既然没脸在苗家庄待了,又不能清闲着,再说也闲不起,琢磨了许久,最后就想起多年前的拜把子,在北窑下井的董玉门。年前八兄弟的老爹死的时候烧纸见过他,闲聊中得知,北窑的工钱又涨了。眼馋归眼馋,在苗家干的好好的,老四就没多动心,再说他也知道,虽说钱给得多,那钱却不好挣,可以说拿命换来的,弄不好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北窑的活很好找,谁去都要,不分年纪大小,二五壮实的老四一眼就被相中了,放下行李就跟着董玉门下了井。一听说工钱比他干长工高多了,老四哪管井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咕隆咚,兴奋地跟在董玉门身后就进了罐笼。
王老四的女人早已六神无主了,家族的几个人一商量,推举出老四的叔伯兄弟二元和四服沿上的三叔保平一起去了北窑。晚上,一辆马车拉回了蒙在白布下的老四。当晚,老四就被装在崭新的棺材里成了殓,据帮忙的老周说,老四的头都砸扁了,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