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岁月不饶人(1/1)
路不宽,只容一人通过,笔直地像一条玉带闪闪发光。憨柱知道,走夜路亮的地方肯定是水,可是,走了那么久他也没感觉到鞋湿,更没听到哗哗的淌水声。憨柱走啊走啊,路一直就在脚下,却仿佛没有尽头。憨柱不知道走了多久,可是始终没看到苗家庄的影子。憨柱有些急,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他估摸着,这个时间应该早到苗家庄了,可抬头看去,除了雾茫茫的一片,啥也没有,苗家庄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憨柱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小路似乎没有尽头。憨柱走啊走啊,一直不停地走,从最初的大步流星变成细碎的小步子,可是始终走不到头。当初依稀可辨的苗家庄更是无影无踪,极目处雾茫茫的一片,啥都看不清楚,唯独脚下的小路亮得耀眼,似乎铺着光滑的玻璃。憨柱的步子越来越小,眼皮黏稠的睁不开,像糊了一团浆糊,任凭憨柱怎么扒拉也扒拉不开。还没到家,不能停下,憨柱提醒着自己,机械地迈动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两步…..小路愈发的明亮起来,一直伸向遥远的黑暗之中。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的声音,天地万物像是隐去了,只剩眼前这条明亮的小路。
憨柱是在一声嘹亮的公鸡打鸣声中醒过来的。睁开眼,憨柱吃惊地看到眼前竟然矗立着一个大坟子头。这一下子把憨柱吓得不轻,他揉揉眼,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景象,四下里打量了一遭,他才确信自己跟前的坟子头是真的,并且是姚家祖上的,墓碑上写着字,虽然憨柱不认识。憨柱清醒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围着一个坟子走了大半夜,坟子转圈,硬生生被自己踩出一条锃亮的路。憨柱知道,自己遇到鬼打墙了。以往听到鬼打墙的故事他还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分不清路,围着坟头走了半夜,如今这事确确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憨柱更觉得不可思议。他仔细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只记得喝完酒二闺女一家把他送到庄头,其余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晦气,憨柱对着坟头啐了一口,接着掏出家伙对着坟子泚了一泡黄黄的热尿,这才一路小跑着回家。
看到憨柱,女人大吃一惊,扒拉掉他头上的草棒子念叨着说,你去哪里了,弄一身草棒子,咦,你脸咋这么难看。憨柱没敢对女人说自己的遭遇,反问道,我脸怎么了?女人说蓿绿。憨柱说,别胡侃,赶紧给我倒碗水,渴死我了。女人赶紧给憨柱倒了一碗水,看着憨柱老牛饮水一样咕嘟嘟灌下去,你说你去二闺女家,我以为你到那就回来,给你留门,留了半夜你也不回,我就想你不回来了。一碗水下肚,憨柱这才虚脱了一般坐到板凳上,两条腿重的像是不是他的了。
女人看憨柱一脸的疲态,拿衣服给他盖了身上,想想不妥,就唤起憨柱让他屋里睡。憨柱眯着眼看了女人一眼,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女人吓坏了,忙不迭地扶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咋了,他爹?憨柱看看女人,又看看自己,没明白咋躺在了地上,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累的慌。在女人的搀扶下,憨柱挪到了床前,她攀着女人的肩膀抱歉地笑笑,老了,不管用了。女人呸呸呸了几声,就着力把憨柱放倒在床上,边脱鞋子边说,歇歇就好,别净说不吉利的。憨柱叹口气,以前走夜路哪累过呀,二妮家一来一回才多远啊,以前跟老东家去徐州,一天一夜打来回也不觉得累,唉,看来真是老了。女人扯过单被盖在憨柱身上,天刚拢明,你歇歇,吃早饭我喊你。憨柱点点头,突然没由来地一把攥住女人的手,欲言又止,看女人盯着他看,想了想他又放下,说,那我睡会,到时候别忘了喊我。
开鸡窝门的时候女人还心神不宁,男人青色的脸一个劲晃荡在眼前,嫁给他三十多年,这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尤其是莫名其妙的摔倒,更令她没往好处想。憨柱女人是个闲不住的人,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垫的她这天早上右眼皮跳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挨,右眼皮一个劲跳显然不是个好兆头。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憨柱的女人梳洗过后,郑重地取了三根香点了,又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乞求泰山奶奶保佑男人平安无事。
歇了一觉,醒来时眼皮还是粘稠得像是糊住了。憨柱努力地撑起身子去看,方格窗棂的外头天光明亮得不像真的。都这个时候了?憨柱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鸡蛋茶问。寻常那个点,不晚。女人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定格在男人的脸上。憨柱喝着鸡蛋茶却感觉到女人异样的眼光,这样的眼光太陌生,竟让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生出。看什么?他问。不看什么,女人说,眼光转向了一边,我的右眼皮一个劲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该不是有什么事吧。
憨柱不屑地哼了一声,继而安慰道,别多想,谁眼皮没跳过,还不是那样,想多了。可这样的跳以前没有过呀,我抹了好几次唾沫也不顶用,还是跳,你说大满不会有什么事吧?女人一脸的担忧说。憨柱把碗递给女人,大满有什么事,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好着呢,这个天哪里凉快?就除窑屋里凉快,他这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又沾光。憨柱的话把女人逗笑了,穷出力的还说什么沾光不沾光的,干活哪里不一样。憨柱把脚伸进鞋里,别吃昧心食,要不是沾着东家的光,大满还不知道在哪出苦力呢,所以,人要感恩。寻常的憨柱没那么多的话,唠唠叨叨了一大会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女人看看天色,提醒憨柱该忙了,憨柱这才出了家门,只是迈出去的步子有些漂浮,像是几天的样子。看着有些异样的背影,憨柱女人的心头不由地浮出一丝不安。
太阳刚到树梢头,憨柱就感觉累得不行了,浑身的虚汗啦啦地淌,两眼像糊住了一样,任凭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浑身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散了架。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一下子把憨柱吓得不轻。他挣扎着挪到了床边,把自己像撂一件东西一样放到了铺着秫秸的床板上。
郝德旺住进来之前,东家苗褚氏让憨柱重新打扫了一遍,那张憨柱睡了多年的旧床重新扇屋顶的时候就被劈了当柴烧,换了一张新的刨光床。铺了一层高粱秫秸后,憨柱把亲手编制的一床新苫子铺在了上边,告诉郝德旺说,你小子有福,我新打的苫子,你摸摸,保证不割手。如今郝德旺走了,新苫子还在,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憨柱脑子想的还是当时郝德旺躺下那一刻的快活劲。
刚躺下不久憨柱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两个陌生的男人进了屋子,憨柱想坐起来打声招呼,可是身子一点都不听话,手动不了,嘴也动不了,任凭他怎么着急也没用,他觉得自己几乎变成了一块石头,除了耳朵能听见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就做不了吧,急也没用,他自我安慰,索性躺着不动。
两个男人打扮怪异,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进来就盯着憨柱看,像看一件稀罕物。憨柱口不能动,身子也不能动,像截木头躺在床上,耳朵里是他们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两个人说得又快又慢,憨柱一句也没听懂。既然听不懂就不去管它了,憨柱索性闭了眼不再理睬对方。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其中一个趴到憨柱的脸前咦了一声,错了吧,我看着不像。憨柱能感觉到那人喷出来的气在脸上绕来绕去,像小虫子乱爬,令憨柱不解的是那人喷出的气却是冷的,像十冬腊月门缝窜进来的风,带着蚀骨的寒。憨柱惊惧不已,弄不明白这人吹出来的气怎么会这么冷,简直不像人气。另一个人显然不相信,也趴过来看憨柱的脸,接着也咦了一声,不假不假,是咱俩弄错了。来都来了,反正差不多,弄走吧,先前那个说。那可不行,回去交不了差。另一个说。还是先前那个的声音,说,这个我看着也快了。另一个说,快不快的咱说的不算,走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憨柱眼睛睁不开,身子动不了,可是耳朵还灵,这两人不是疯子就是混蛋,既然不认识他还瞎呱呱什么,弄的脸好痒。憨柱想抬起手挠挠,可是没用,他的胳膊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一点都不听,就好像长在肩膀上的胳膊不是他的了,是一根木棍,或者是长在他肩膀上的木棍。
走吧走吧,说着话,那两个人就走了,临走时,还把门给带上了。
那两个人都走了,憨柱的脸不再发痒,他重新睡了过去。等憨柱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正午了,对面的老牛正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这边,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背部有些疼,汗却没了,憨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弄不清刚才的那两人到底是谁,又为何而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感觉好受了一些,憨柱这才站起身走出屋子。
站在大太阳底下,憨柱却浑身发冷,他摸摸汗淫淫的额头却发觉滚烫得厉害。硬撑着挪到家里,憨柱一屁股拍在凳子上大口的喘粗气。这短短的一段路让他感觉无比的漫长,胸口处像揣了一团火,烤的他浑身是汗。女人正正在烧饭,憨柱也没有心情过去帮忙,刚才睡梦中那两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让他心怀疑惑,他弄不清确实来了两个男人,还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女人看到憨柱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说着,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额头,随即惊叫道,发热了。憨柱勉强地抬起头,别大惊小怪的,没事。这样的情况从没有过,嫁给憨柱的三十多年来,憨柱从没这样过,偶尔的头疼脑热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根本不用抓药。早上你就不对劲,这样看还是病了,你回屋躺会吧,饭好了我叫你。女人关切地说。憨柱摆摆手,不碍事,喝碗汤就好了。男人这样说,女人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歇了一阵,喝了一大碗汤,又出了一身汗,憨柱感觉好多了。吃着饭,憨柱跟女人聊起做的那个梦,聊起那两个瘦高的男人,待说到那俩人一黑一白的穿着时,女人的碗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脸也煞白煞白。咋了?憨柱问,弯腰拾起地上的碗,还好,只是摔了一个小豁子,还能用。憨柱说,我再给你盛碗去。女人夺过碗,自己去锅屋盛了,回来时脸上隐约有哭过的痕迹,憨柱的心突然一紧,想起人们常说的黑白无常。
憨柱被黑白无常索命的传言传到东家苗褚氏的耳朵里已经是三天之后。自从梅郎走娘家回来后,苗褚氏就基本上围着俩宝贝蛋转悠了,根本没心思管别的,除了固定的集日之外。听说憨柱的故事还是赶集回来路上听杨二嫂说的。上次田老三的家人围门叫骂的时候杨二嫂站出来替自家说话后,苗褚氏为了表示感谢,专门给了对方送了两包红糖,二十个鸡蛋。杨二嫂没有想到,纯粹因为看不惯对方的行为,发自内心地替苗家多说了几句就换得如此厚重的东西,欣喜之余又略感过意不去,让苗褚氏回去的时候硬塞了两把豆角让其拿着。苗褚氏倒也没有过多的客套,拎着两把新鲜的豆角开玩笑说,不亏,够我们家吃两顿的。
说起憨柱,杨二嫂一脸的不相信,你不知道老憨哥的事?苗褚氏一愣,老憨哥什么事?他不好好的么,早上我还见到他,啥事没有呀,他咋了?看苗褚氏认真的表情,杨二嫂确定了她确实不知道憨柱被黑白无常索命未遂的传言。于是,杨二嫂按照自己道听途说的传言又把憨柱怎么招了鬼打墙,又怎么被黑白无常索命未遂的事说了一遍,直把苗褚氏听得口瞪目呆,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