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有人纵火(1/1)
天刚拢明,苗家的门口围了一大帮人,全是田老三的近门旁支。田老三蒙着白布的尸体被他们抬到了苗家的大门口。田老三的女人披头散发,哭天抢地,死去活来,劝也劝不住。两个年幼的儿子也跟着呜呜的哭着,可是光打雷不下雨,偶尔还会停下来看一下,然后再接着哭。
苗家的大门紧锁着,那个铁黑的长锁像一道坚硬的眉毛横在两个门鼻之间。田老三的一个兄弟怒不可遏,拳打脚踢一起招呼着往门板上倾泻,无奈黑漆的大门厚重结实,根本不为所动。田老三的另一个哥哥仰着头冲院子里骂,人呢,人呢,都钻牛逼里去了?躲,能躲哪里,就不来了?躲过初一能躲过十五?不怕你躲,躲到天边也不怕,你就是钻牛逼里也得把你拽出来…
田老二骂的太难听,邻居杨二嫂听不下去,不顾男人的劝阻拨开众人,对着田老二大声说,有事说事,骂有什么用,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嫌害臊,这嘴咋比娘们还碎,告诉你吧,我跟这家邻居我知道,这家人家可不是躲了,再说人家也没打算躲,人家去报官去,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我敢打包票,这家不是那样的人,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清楚的很,不信走着瞧。
被一个娘们当场怼了一顿,田老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人家说的毕竟在理,虽说自己兄弟死了,毕竟不是人家东家害的,老三的死只能算是意外,哪怕就算是别人害的,也跟东家扯不上多少关系,更何况还没有一个官方的说法,这样闹,这样骂,纯粹是挣一个脸面,示威的意味居多,可是就这样偃旗息鼓也非所愿,一早鼓动来的本家户族就会泄气,一旦泄气,赔偿就有可能少了,而这却是他们家族不愿意看到的,有此想法,田老三回说道,你说的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你们邻居,邻居当然向着邻居,你说人没躲,那人呢,一家人不可能就她一个人吧,是吧,大伙们。
杨二嫂撇了撇嘴,人家一大家人好吧,儿子儿媳妇都在敏河教学,儿媳妇刚好走娘家去了,人家要躲么,根本不要躲,再说了,你买二两棉花私私访访,俺庄上哪家比人苗家有钱,要地有地,要窑厂有窑厂,家里还俩教书先生,人家不稀罕躲,不稀罕。
田老二说不过杨二嫂,只是翻来覆去一句,躲了,就是躲了,不躲,人呢,你给我说人呢,一个大活人到她家没一天就死了,大门一关没影了,不是躲了是什么,别信她胡说,咱可不能饶了这家,反正人在她家死的,她脱不了干系。
就在有人鼓噪着砸门之际,保长郭修谋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站到了苗家门前。气势威严的郭修谋镇住了那帮几欲闹事的人,他以苗家庄保长的身份保证,这事会有个明确的说法,他说,田老三的死不能白死,肯定也不会白死,再说,现在事情还没有个官方的说法,闹僵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信我的就老实的待着,想看田老三的就去那边看,我再声明一句,谁在苗家庄闹事都不管,有事说事,千万不能胡来,否则,底下的话郭修谋没说,之所以没说,就是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有些事自己琢磨跟别人告诫的不一样。在郭修谋的一番劝说下,田老三的人安静了下来,只有他的女人独自低声哭泣着,身旁俩个半大的孩子在一边跟着抹着眼泪。
田老三一帮人在苗家大门口叫骂的时候,苗褚氏正坐在憨柱家喝着早茶。憨柱的女人过来告诉她,田家的人正在门口闹呢,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苗褚氏茶杯轻轻一墩,没事,随他去吧,等大春回来再说,该赔多少赔多少,咱不充孬。憨柱女人说骂的忒难听,一个大老爷们嘴比粪坑还臭。苗褚氏满不在乎地说,骂吧,耳不听心不烦,再说了,人家毕竟死了人了,顶梁柱没了,骂几句也没啥,只要能让他们消消气,也不算太冤。憨柱女人点点头,要我说,你这邻居杨二嫂真不瓤,把那个田老二说得哑口无言,啊字没有。苗褚氏笑了,杨二嫂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邻居,人不孬。
太阳刚过树梢,县警察局来了几个白腿乌鸦的警察,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怂恿,田老三的女人立马扑了过去,大声哭喊着冤枉。警察头头颇为尴尬地躲开田老三的女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冤枉不冤枉等我们调查完再说,起开,别影响我们。田老三的女人慑于警察的威势,抽泣着站到了一边。
在保长郭修谋的指引下,几个警察围着失火现场踏勘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有人纵火。
这个结论一点都不意外,夜里救火的时候许多人都是这个观点,失火的房间不是锅屋,何况又是半夜,平白无故的失火不是有人故意使坏才怪。最初,苗褚氏看着熊熊的大火吞噬了三间屋子,她甚至怀疑那是马子惯用的招数,想趁乱混进家里抢东西,可是,直到火被扑灭,家里依然毫无异样,苗褚氏这才打消了那个念头,并把心中怀疑的对象划拉了一遍,这才决定报官。
警察到了,苗褚氏就不能再避而不见,面对眼前气质不俗的苗褚氏,一个带头的警察客气地询问了一些寻常的问题,最后有所指向地提示苗褚氏,是不是有什么仇家。事情很明显,一定是有人趁黑纵火,烧死了睡在屋里的长工,谁半夜里下这个黑手,定是有仇,而且不是一般的恩怨。苗褚氏沉思了一小会,断然否决了有关仇家的提示,没有仇家,绝对没有,苗褚氏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仇家,要是有仇家也会找我报仇,断不会烧死一个长工呀。这似乎是个死结,明明就是人为的纵火烧死了长工,主家却声言没有仇人。主家没有仇人,那只能是死者的仇人要了他的命。
对警察说没有仇家,苗褚氏却忍不住把她怀疑的人划拉了一遍,想谁谁像,不想谁谁都不像,苗褚氏自信没有得罪人,更没有那么大的仇。自从嫁到苗家庄,她还没跟谁红过脸,对于外人,全都是抱着吃亏的心思相交,放眼整个苗家庄,没受苗家恩惠的人家还真不多,就是保长郭家也是她付出的多,收获的少,她实在想不明白谁会怀着这么大的仇恨烧死自家新招的长工。苗褚氏之所以声言没有仇人当然出自内心的判定,她觉得若是真的是仇人下手,断不会烧那三间独立于苗家主屋的杂物间,而是选择直接烧她的住房。
几个警察没从苗褚氏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去了东庄打探情况,人刚离开,田老三的几个本家户主,连同田老三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围住了苗褚氏,声言给田老三报仇。大满以及苗姓的几个男子看情况不妙,把苗褚氏围在了当中。苗褚氏拍拍挡在身前护着自己的大满,像是对自己人,也像是对田老三的人说,有理不在声高,有事说事,这不是打群架靠着人多,若是老三兄弟泉下有知也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说完,她拨开大满站到田老三的女人跟前,是三妹妹吧?田老三的女人迟疑了一下,又搂了搂身旁的两个孩子这才点了头。苗褚氏和颜悦色地说,老三的死纯粹是个意外,不光你们想不到,我这个东家也没想到,咱先不管警察怎么说,我只想说,对于老三的死,我也很难过,也很愕然,但是,人既然死了,又是在我家死的,我也没话说,我不是充孬的人,我觉得吵闹都没用,还是坐下来商量商量,老三的事怎么处理,天这么热,放着也不是个事,想真心的谈,咱家里去,想经公我也没意见,你们商量商量,我就在家等着,说完,苗褚氏掏出钥匙开了大门。
从东庄也没得到有效的信息,几个警察很快就回来了,这个结果也在苗褚氏的预料之中,着火的地方被夜里救火弄的一团糟,田老三的尸体又被挪动了两次,就凭几个小警察要是能找出凶手破了案子,那纯粹就是妄想。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报官,主要还是怕以后落下说法,更何况人命关天,断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如今警察来了,虽说没弄个子丑寅卯,但是毕竟算是经公了,至于赔偿,警察的建议跟苗褚氏的想法不谋而合,商量个数额赔钱了事,田老三的家人之所以兴师动众的闹也是出于那个目的,无非就是奢望多赔点钱而已。
其实在憨柱家等待大满报官的工夫,苗褚氏心里大体有了主意,说穿了不就是赔钱么,别的还真没什么,无非是多一点少一点的问题。苗褚氏请保长郭修谋做帮忙跟田家谈一谈,她听着就是了。
在苗家庄保长郭修谋的一番劝说下,田老二回去叫人,剩下的人依然围在苗家的门口不肯散去。郭修谋知道田家的人顾虑,也没就再要求他们赶紧把把尸首抬走,而是替主家邀请他们到凉阴的地方歇着,渴了的话苗家有茶。大毒的太阳底下,早有人晒得不耐烦了,听到郭修谋的话,多数躲到了凉阴下,甚至有几个人要水喝,独独留下田老三的女人跟两个孩子跪在田老三的尸首跟前,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的掉,让人看了心酸。
没多久,田老二回来了,跟着四个有头有脸的人,郭修谋一看全认识,遂上前逐一打招呼。为首的东庄的保长打着拱手招呼,一脸苦笑地说,这事还得郭保长多费费心。郭修谋客气道,当然当然,带头领着他们进了苗家。
田家倒没狮子大张口,这点颇令郭修谋意外。田家的要求很简单,除了赔付田老三一副上等棺材之外,苗家还需赔付二百块大洋。当郭修谋把田家的要求说给苗褚氏时,她没打楞一口答应。又怕不保险,苗褚氏又追问了一遍,确定无误后,她请郭修谋尽快帮着尽快了结此事,毕竟大门口摆着一个死人怎么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郭修谋似乎为没能谈下来更多的让步心怀愧疚,他不无歉意地说道,只能谈到这个程度了,你若是没意见,可以签字画押了。苗褚氏感激地看着郭修谋,已经不孬了,也多亏郭大哥你了,换二八主还不知道咋样呢,有情后补,这事你就做主吧,我只管掏钱就是了。
双方无意见,作为中间人的郭修谋跟东庄的保长自然巴不得。郭修谋把双方叫到一起,找来笔墨立了一个字据,双方签字画押后,苗褚氏把二百块大洋交到郭修谋手上,郭修谋点过一遍后,又交到东庄的保长手上,他认真的点过一遍,又让田老二再点,田老二神情肃穆地一个一个点了一遍,交给了田老三的女人,说,拿着吧,这可是老三的命换来的。话一出口,田老三的女人受不了,又呜一声哭开了。东庄的保长皱皱眉,剜了田老二一眼,嫌其多嘴。郭修谋看看苗褚氏,又看看东庄的保长,低下声音说,这不合适吧,钱都拿了。东庄的保长气哼哼地站起身,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罢,带头出了屋子。这时候田老三的女人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住了口,捧着大洋出去了。
一桩纵火杀人案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这对苗褚氏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田老三的女人呜呜哭着,田老三的尸首被抬走后,苗褚氏赶紧让憨柱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坐在阴凉的屋子里,苗褚氏的心却翻腾开了,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突然的厄运是针对自家的一个恶意的行为,失火的时候她这么想过,警察上门调查的时候她也这样想过,事情结束了她还是这样的心念,她觉得自从男人去世后,几次针对自家的盗抢都是一个人所为,而且这个人就在村里,否则就不好解释每一次都是那么巧合。苗褚氏想的脑瓜子疼也没想出自家得罪了哪个人,以致这么三番五次地跟苗家过不去。想不出就不想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烧坏的房子重新修整好,再找个老实能干的长工,只是不知道,经此一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到自家当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