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仁义的东家(1/1)
看到东家,憨柱女人笑笑,你咋过来了,快好了,你忙赶紧过去,你是东家呢。苗褚氏笑笑,他们喝他们的,什么东家不东家的,我在他们倒喝得别扭,我来陪你啦啦呱,让他们喝,十年九不遇的逮这么一回,平时想喝也没有。憨柱女人提醒说,可不能让他们喝多了,还一心的事呢。苗褚氏笑笑,都快黑天了,哪还有什么事,没事,不就是喂牲口么,草都铡好了,抱几抱过去就行了,多大的事嗨。
东家出去的空档,田老三敬了憨柱两杯,憨柱又回敬了对方两杯,然后两人又共同敬了老秀才两杯。前后十杯酒下肚,众人的酒意都上来了,田老三提议就此结束,拿饭吃饭,不想却被憨柱阻止,憨柱的意思东家都敬我们了,作为长工的也理应回敬,我们现在收场不合适,等等,等东家回来再说,来,兄弟,喝茶,喝茶。田老三一拍额头说,你看,还是大哥想得周到,我怕喝多了把控不住,这第一次见面,喝多了多丢人,况且晚上还有活。憨柱边倒酒边说,放心,我有数,一定不会让你喝多。
在苗家呆了那么多年,东家的品性憨柱一清二楚,喝到二八沟东家借口出去了,憨柱也明白,东家是怕她在他们喝的不随便,借口出去,只是想让他们多喝点,喝的开心些,毕竟以后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没想到遇到田老三这样实在的主。东家不是小气的人,能开起饭店就不怕大肚汉那样的心态,借口出去也是想借机考察田老三的一种方式,俗语说酒品见人品,酒品不咋地的话人品必定也不咋地,想到,也是没想到,田老三一点不失场子,有数着呢。
三个酒杯倒满,三个人没话找话,其实主要是憨柱跟老秀才闲聊,总不能不喝酒也不说话吧。田老三不说话说得过去,毕竟是外村的,又第一次见面,憨柱要是在闷缸的话,这酒场就变味了。说也是老秀才说的多,憨柱听的多。五十有余的憨柱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就是大字不识一个。八岁开始,能拿动镰刀的时候,憨柱就跟在爹后边割草拾柴火,一直到十五岁当大人使唤,到苗家做了长工。憨柱渺渺茫茫的记得,苗南拳当时还是少东家,曾提议让他去青石街念私塾,可是,被爹一口回绝,这年月还念书,先学会割草喂牲口吧,就终止了他读书的路子。读不读书都无所谓,多年以后憨柱还是这句话,女人的老爹是个读书人,还不是照样把家败坏干净?抱着这样的想法,憨柱一头扎进田地里,春种秋收,愣是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庄稼汉。咱也别单单敬东家了,我提议,咱老哥俩一起敬,敬完咱就吃饭,天也不早了,不黏扯了。
憨柱和田老三敬完东家两个酒之后就攥住了杯子,任凭东家再三劝说也没吐口再倒一杯。憨柱跟田老三都一个心思,酒量不是没有,但不能不识数。苗褚氏客气再三,看他俩心意已决,就微微一笑,不再强求,于是就拿了饭吃了,
憨柱把自己的铺位让给了田老三。抱着薄薄的一卷行李,憨柱突然有些不舍,自打十五岁住进苗家之后,憨柱就未曾离开过这里,三十多年的时光,他不光见证了改朝换代,亦见证了苗家的荣衰,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见证苗家的兴旺,他觉得无愧于他至今依然敬重的东家苗南拳。在这之前的酒桌上,他和田老三干掉了一斤白酒,东家跟老秀才每人干了三杯之后就只顾闲聊。遇到田老三这样对品的朋友加同行,憨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想必田老三亦是那样的心情,两人在东家真心实意的劝说下互敬了三杯,继而又共同敬了东家跟老秀才两杯,这才提议拿饭。一斤酒下肚,憨柱跟田老三共同拦住了东家递过来的酒瓶,声言明日还要早起,不能再喝了,摸起馒头就吃,结束了这场起工酒。
当长工那么多年,憨柱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他夹着铺盖一步一步走回家的时候,脑子里还闪现着跟田老三碰杯的画面。好名难得,一个给财主家干活的长工能被全村人认可,这是憨柱坚定让田老三替换老四的绝佳的理由。当长工像自己这样一辈子没换过东家的少之又少,而换频繁地换东家而又不被人说道,田老三无疑是个例外。憨柱不知道,他跟田老三碰杯的时候,两人的眼睛里都蕴含了一种叫惺惺相惜的东西,这两个不同村子的庄户汉子,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跟田老三在东庄的名声一样,憨柱在苗家庄的名声同样有口皆碑,这当然得益于他的老实能干,还有刚正不阿的品性。同样因为这个,憨柱多喝了四盅,寻常的话,他基本上控制在五盅,也就是三两的量。
喝了酒,话就多,憨柱把铺盖往地上一墩说,我喝多了,赶紧给我倒水喝。女人笑着叨叨憨柱,你看你脸,跟鸡嬎蛋的样,就不能少喝点。憨柱把自己敞开了放在条凳上,这不是高兴么,要我说这个田老三可真比老四强多了,眼里有活还不嘴还不狂。女人倒了水递给憨柱,你不是一直念叨想找个合适的替你么,这下子可如愿了。憨柱一口气喝了半碗,抹抹嘴笑笑,那是,今天这酒是我这几年喝得最痛快的一场酒,要不是我俩都收着,说不定能喝多。女人说少喝点,刚认为喝多了不好。憨柱大手一挥,我只是说说,我就是想喝多老三也不让喝多呀,那人,憨柱打了个嗝,指指胸口说,有数着呢,一搭眼我就知道没错。
憨柱谈兴正浓,女人不好扫兴,提议去外边凉快,憨柱知道女人心疼灯油,,就噗地吹灭了了灯,没容女人引着艾草,就拎着两个板凳去了院子。女人念叨着你也忒快了吧,攥着一把艾草跟了出来。憨柱让女人坐了,他去锅屋摸了洋火点着了艾草挥舞着熏蚊子。女人笑,你看看你,都多大的老头子了,还跟小孩样,要是儿媳妇看到了不笑话死。憨柱往门口看了看,好像儿媳妇就在门口似得,她不是走娘家了么?女人看憨柱真的有些醉了,就进屋拿了苫子,铺在了当院子,服侍憨柱睡下。喝了酒,再加上心情高兴,没一会憨柱就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离老远都能听到。女人笑了笑,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舒心,她怕夜里起露水,又拿了床薄被盖在他的肚子上,以防受凉,做完这一切,她才把自己收拾干净睡了。
半斤酒下肚,头有些晕,田老三知晓自己的责任,给牲口添过草料后,又把院子里外逡巡了一遍,这才脱得只剩一个裤衩,就着白日晒温的水擦洗身子。在下湖的刘家店的刘财东家干了五年的长工,田老三都是趁晚上睡觉前擦洗身子,之所以这样,全是一种朴素的心念支撑,好好做个长工,对得起那份钱,不偷奸耍滑,在田老三看来,跑二里路远去河里洗个澡是舒服,可一来一去的要费不少时间,就打消了那个念头,更何况临睡前擦洗更有助于睡眠。
二半夜,田老三总习惯起一回,是当初在刘家店养成的习惯,那个爱惜牲口胜过孩子的刘财东要求夜里必须给牲口添一次草料,不管牲口吃不吃。起初有偷懒的长工不起,刘财东也不言语,三次过后必辞长工,至此别人才知道,每每夜半,刘财东会起来去牲口棚巡查一番,用他的话说,不爱惜牲口的人一定发不了家。可是,谁也不会想到,那个爱惜牲口胜过儿子的刘财东最终会被儿子活活气死。
刘财东气死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手拿勺子去了村南被老爹谆谆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卖了那块伸勺子就能舀饭吃的黑土地。勺子挖下去,是土,再挖下去还是土,挖了三勺子之后,那个远近闻名的败家子把勺子一扔,呸,狗屁,这是什么伸勺子挖饭的熊地,饭呢,饭呢,纯粹就是骗人的,全是土。一气之下,全部卖了。
地卖了,家败了,当然用不到长工了,田老三叹息着卷了铺盖走人,心头却无比的心酸,替老东家,也替自己。凭着吃苦耐劳,田老三买了地,娶了媳妇,成为东庄许多人学习的榜样,东庄上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也都卷了铺盖,循着田老三的脚步,一头扎进山南辽阔的平原地,期冀能遇到一个仁义的东家,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获得田老三一样的收成。田老三并不知道自己的影像灯塔一般伫立在同村贫穷的年轻汉子的心中,他只是秉承着一个庄稼汉子朴实的心念,踏踏实实做活,付出总有收获,在家境逐渐充实的时候依然选择了长工这个行当,继续着在坷垃地里刨食,积攒着每一个铜板。开春,他一下子买了邻村的五亩水浇田,村里人再次才吃惊于他的富有,从而忽视了他日复一日的辛劳。按理,有了自己的十几亩地,他完全可以不去做长工了,可是,他依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憨柱,铺盖卷一卷成了苗家的长工。
半夜里喂牲口是田老三历经四家东家共同的要求,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把牲口看得比人还指重,尤其那个被儿子气死的刘财东。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牲口比人金贵。田老三不知道,也一直捉摸不透,在一个牲口比人金贵的家族里怎么就偏偏出了那么一号的人,先卖了牲口,继而又卖了土地,直到成了一个人人躲之不及的叫花子。有了刘财东的前车之鉴,田老三总在每年的年夜饭上,不厌其烦地给年近三岁的儿子讲伸勺子挖饭的真实故事,一直讲到儿子娶亲。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田老三刚交子时就起了,他抱了草料逐一投放到石槽里,然后拎着马灯逐一查看了四头大牲口。熟悉牛马的脾性,熟练地驾驭东家的牲口是每个长工的必备技能,牲口跟人一样,有的脾气暴躁,有的脾气柔和,若是不对脾气,用起来也是十分的别扭,还不出活,是以,每换一个东家,田老三总要先从熟悉牲口开始。昏黄的灯影里,几头牲口安静地望着他,似乎认识了很久。田老三有些感动,伸手逐一拍了拍他们的头颈,以示友好。回到屋里,田老三却睡不着了,这似乎成了惯例,每一次新换东家,田老三总是睡不好,说给女人听,女人说那是因为换了地方的事,田老三当然知道,但是更知道那是因为新换了东家的缘故,东家什么品性,东家一家子什么品性,都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知晓,而这一切都盘亘在心头,想不去想都难。
看样子这个东家可不孬。田老三念叨了一句,拿起酒瓶咕嘟嘟灌了大半。起席后,东家指着剩下的半瓶白酒让田老三拿走,说放着也是放着,味都跑了了。田老三拒绝了,哪有第一次吃饭剩的酒还拿着的,他理所当然把这当成东家对他的考验。憨柱却不管不顾劝说,东家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跑味了多可惜。田老三说要么你拿着。憨柱却不由分说拎起来塞给了田老三,晚上睡不着了弄口,解乏。田老三这才拿了,回来后随手放到了床头。
临睡前,田老三枕着胳膊笑了,没想到那边辞了活这边就接上了,而且遇到了一个和气的东家跟同伙。在晚上的酒桌上,一脸和气的女东家没有像前三个东家那样称呼他为老三,而是喊他三兄弟,看着这个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的女东家,田老三暗暗打定主意,好好干下去,就当这是他最后一个东家。
田老三不知道,就在他睡下不久,一个黑影趁着夜色摸到了他睡觉的墙外。那黑影四下里看了看,胡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黑影从一边的柴火垛上拽了一捆高粱秸靠在了墙上,接着擦亮了洋火。看到高粱秸点着了,黑影悄悄地隐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