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田老三（2/2）
憨柱前脚刚走，东家后脚就进来了，告诉田老三，晚上一起吃顿饭。按照规矩，长工进门，东家要请新长工吃顿认识饭，彼此熟悉一下。这顿饭是东家考察长工的一关，同时也是长工考察东家的一关，这顿饭吃完，双方没有意见，那就算双方都承认了雇佣关系，由此也不得反悔，双方有什么条件也可以当面提出来，折中调和后亦不能反悔，当然，双方都有权利说不，假如长工不想干了，这顿饭后一拍两散，算是白给东家干了一天活，若是东家没相中长工，这顿饭算是补偿。
大红的夕阳还挂在西天，东家苗褚氏的饭菜早已摆好了。东家苗褚氏坐在东首，新长工田老三坐在西首，憨柱坐在下首，老秀才被苗褚氏请来当见证人坐在了上首。寻常的雇佣关系本没那么复杂，双方同意就算定了，苗褚氏从老爹那里遗传的习惯，牵扯到钱的买卖也罢，雇佣关系也罢，喜欢找个中间人作见证，以免生发矛盾。
六个大菜超越了寻常标准，尤其一大盘辣子鸡被憨柱的女人端上桌时，田老三庆幸找对了东家。三十八岁的田老三前后换了三个东家，三个东家全是田老三辞的工，而没有一家辞的他。最早那个东家因为匪灾败了家，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一旦缓过劲来还要他，田老三洒泪挥别老东家，他知道，缓过劲只不过是东家的一厢情愿。
东家苗褚氏倒是快人快语，她说既然来到苗家，那就算一家人了，活就是那个活，工钱就是那个工钱，老田兄弟要是认这个我这个东家，这杯酒干了，不认也没事，还是好邻居不是。说完，端起酒杯对着分坐三个方向的老秀才田老三及憨柱停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东家带头干了，田老三没打楞也跟着干了，未到苗家做工之前就听闻过苗家庄的这个女财东家不简单，未曾想比传说的还要干净利落，那份爽快不输男人。既已认定东家，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田老三也是直爽性格，当然也爽快。老秀才看着分列两边的财东家跟雇工不由地笑了，这样爽快的酒喝起来才有劲。
第二杯酒斟满之后，苗褚氏依然敬田老三，她举起杯向着田老三，真诚地说，三兄弟，咱东西两庄挨这么近，我作为东家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只一条，你放心，我亏待不了你，这第二杯酒还是我敬你，也祝愿你家里一切安好，干。
第二杯酒刚喝完，憨柱就抄起酒瓶要倒酒，不想却被东家拒绝了，苗褚氏一边挨个倒酒一边说，今天是我请你们两个，就放开量了喝，别作假。倒满四杯酒，苗褚氏看看老秀才笑笑说，您老担待点，这杯酒我先敬我这老憨大哥，待会再敬你。老秀才颔首微笑，咱自己，不必多礼，你先进行你的，我先歇会，这酒不孬就是喝得忒急了。
东家敬酒，憨柱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举杯高过嘴巴，一口闷了个干干净净。苗褚氏笑笑，环顾四周说，憨柱大哥就是实在，我这话还没说呢他就干了，我看了，这酒盅拿小了，该给他换个茶碗，那样喝着才过瘾，是不是？憨柱有些不好意思，掩饰地去拿酒瓶倒酒，不想却被东家早一步抄在了手里，说好了我倒，你就别抢了，你干了我也得干了不是，说着也一口干了。
倒好酒，苗褚氏没急着再敬憨柱，在她的盛情邀请下，几个人把桌上的菜逐一品尝了一番，这才放了筷子，转而品尝她泡好的新茶。这中间她出去了一次，帮忙做菜的憨柱女人说啥也不留下吃饭，这让她颇感过意不去，拿笼布包了几个馒头让她拿回去吃。憨柱女人也没客气，收拾干净后悄然离去。
第四杯酒，苗褚氏斟酌着说，我敬憨柱大哥，真心实意地说，这么多年你可帮了俺家的大忙了，远了我不说，从我进苗家的门憨柱大哥就在俺苗家帮忙了，那时候俺公公还在，唉，一晃二十多年了，永昶那么大人了，真快，不是我说大话，这么多年，俺两家还真的处得给一家人样，当然，这多亏憨柱大哥实在，如今又帮忙找了老三这样实在的兄弟，我真的好好敬你一杯，来，先干为净，说着，一饮而尽，没再给憨柱留下先干的机会。
东家这一番话说得憨柱心潮涌动，百感交集，不由想起在苗家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回想往事，仿佛昨日就在眼前，历历在目，东家当着外人这么评价他，让他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悲怆，悲怆的是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在苗家干了几十年，从一个身体羸弱的少年到如今的鬓发斑白，好锣无需重锤，好话无需多说，能被东家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夸赞，憨柱觉得值了，也是一扬脖子一饮而尽。
敬完老秀才，苗褚氏借口去锅屋看看，就离了席，她摆宴的目的已经达到，坐与不坐，效果都一样，她认为理应给他们一些时间让其尽情地畅饮，这是她的本心，她知道，男人喝起酒来是什么样子，更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从憨柱跟田老三对视的眼神里，她早已看出，这两个表面上沉默寡言的庄户汉子，内心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阡陌，之所以不说，甚或是世故，甚或是不屑，就像阴天里沤的柴火，说不定在某一个时刻就会燃起熊熊的火光，与其压着那早晚就会燃起的火头，倒不如让那火头自然地燃烧。当然，这是她作为东家的想法，其实，内心里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憨柱女人菜做得好，不同于当地的做法获得不少夸赞，以至于苗家庄的几个吃货提起来总要感慨一番，羡慕老实巴交的憨柱找了个好女人，对于他女人的厨艺倒是提也不提了，似乎憨柱找了个能干的女人是对他们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