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金奖章(一)(2/2)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三声。
“进。”
陈岩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没抬头,正在翻一沓纸。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染得很黑,发际线处有一片深色,是刚补过色的痕迹。
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开题报告我看了。”他把那沓纸往前一推,“创新性不够。”
我没说话。
那篇开题报告我写了三个月,文献综述涉及近五年国内外四百多篇论文,实验设计推翻重来了七版。我的师弟偷偷告诉我,陈岩上周把他自己的博士生叫去,分派了三个和我的课题高度重合的方向。
“不过,”他话锋一转,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也不是不能改。”
他开始说条件。
我听着,手指插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你和那个开公司的男生,还在一起?”
他的话忽然拐了一个弯。
我抬起眼。
陈岩笑了一下,那笑容从他的嘴角漫开,没到眼底。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
“小苏,你是聪明人。”他说,“那个项目想落地,得靠我的人在专家委员会里说话。他周慕辰凭什么?凭他那三页PPT?”
他把那沓纸往旁边一推。
“我这儿有个新课题,和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合作。负责人挂你名,横向经费八十万。”
他看着我。
“你来当第一完成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
暖气片咯吱咯吱响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很久没人浇,叶子边缘焦了一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条件呢?”
陈岩的笑容深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茶杯,吹开浮沫,喝了一口。然后他说: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下周来签新课题的意向书。”
我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小苏。”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
“你那个男朋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听说正在接触深创投的人。深创投那个分管技术的副总,是我带过的硕士。”
他顿了顿。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我的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楼梯口,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3
周慕辰从深圳回来的那天晚上,北京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他给我发消息:“晚晚,出来,我带你吃好的。”
我们坐在五道口一家韩式烤肉店里,炭火把玻璃烤出一层雾气。他脱掉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我见过的旧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他眼睛很亮。
“深创投那边松口了。”他往我盘子里夹肉,一片,两片,堆成小山,“他们想先做技术尽调,指名要见技术负责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晚晚,你来。”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炭火的温度烘着我的脸颊,烤出两团不自然的红。
我看着盘子里堆得冒尖的五花肉,慢慢开口:
“导师找我谈过了。”
他等我的下文。
“他说……”我顿了一下,“他可以帮忙。条件是我转到他名下的合作课题,作为第一完成人。”
周慕辰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不是贪婪的光,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光。
“那很好啊!”他几乎脱口而出,“晚晚,这是机会,你熬了五年……”
“你听我说完。”
他停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条件不是课题。”我说,“条件是我。”
烤肉盘上,油滴落进炭火,滋啦一声,冒起一簇青烟。
周慕辰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你答应他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砂纸划过玻璃。
“我没有。”
“他是不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字像滚烫的铁丸,在他嘴里转了几圈,终究没吐出来。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哪?”
“周慕辰。”
我拉住他的手腕。
他的小臂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一条条暴起。我用力往下按,他纹丝不动。
“你去找他,”我说,“然后呢?”
他低头看着我。
“你打他,告你故意伤害。你骂他,他告你诽谤。你有钱请律师吗?你公司的尽调还做不做?”
他一动不动。
“你两个师弟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吗?”我的声音很轻,“共享办公区的租金交了吗?你爸的医药费打回去了吗?”
炭火烤着空气。
他的手腕在我掌心一点一点松弛。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回地下室门口。雪停了,路面结了薄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单元门洞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最后只是把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我脖子上。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下颌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上去吧。”他说。
我转身走了两步。
“晚晚。”
我停住。
他站在路灯下,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藏在阴影里。
“……对不起。”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地下室,把那条蒂芙尼项链从抽屉里翻出来。
银色的钥匙坠子,在手心里慢慢焐热。
我没戴。
我把它放进那盒已经凉透的泡面里,扣上盖子。
有些门,从它没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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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选择了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