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局中人(2/2)
“还有,李琰那个侧妃。”
“穆清雪。”
詹事抬起头。
“她是穆家的人,她爹蹲了大牢,她姑母去了太庙,她如今算个什么东西?”
李泓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传话出去。”
“就说本宫听闻,信王侧妃昔日待字闺中时,曾与人有私。”
“那桩旧事,怕是连穆家自己都遮不住。”
詹事瞳孔微缩。
这是要……坏穆清雪的名节?
不,坏穆清雪的名节,就是打李琰的脸。
太子这是要把信王往死里踩。
但他也没敢多问。
叩首领命。
城西。
那处没有匾额的三进宅院,后院的丁香开得正盛。
云照歌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拓拔可心刚回来,灌了三大口茶,正绘声绘色地讲她传话的经过。
“那信王府是真穷啊,房梁还是黑的呢!”
“他坐在廊下啃馒头,连咸菜都没有!”
春禾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那穆王妃……”
“穆清雪一直待在马车里,没下来。”
拓拔可心放下茶盏。
“李琰也没上去。”
“他怎么说?”
拓拔可心想了想:“他说知道了。”
云照歌没应声。
她把棋子丢回棋篓,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拓拔可心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
“那个……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云照歌抬眸。
“你说呢。”
拓拔可心想了想。
“我觉得他不太傻,但也说不上多精。”
她顿了顿,又补充:
“就是那种……你知道他憋着劲儿,但你看不出他憋在哪儿。”
云照歌没说话。
君夜离从外头进来,解下沾了晨露的大氅。
春禾接过,退到一旁。
“李渊的旨意下了。”
君夜离说。
“穆振雄流放三千里,三日后启程。穆纾婷已入太庙,永寿宫封门。”
云照歌点头。
“太子那边有动静。”
君夜离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他派人去查李琰背后的人,还让人传话,要坏穆清雪的名节。”
拓拔可心腾地站起来。
“他是不是有病?!穆清雪都嫁人了,他扯这陈年烂账?”
“不是陈年烂账。”
君夜离说。
“是现编的。”
拓拔可心更怒了。
“现编的更不要脸!”
云照歌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篓边缘画着圈。
屋内安静了片刻。
“太子这一手,不是冲穆清雪。”
君夜离看着她。
“是冲李琰。”
云照歌抬起头。
“穆清雪名节坏了,李琰不处置,就是窝囊,处置了,坐实流言,还是窝囊。”
“他怎么选都是输。”
拓拔可心急了。
“还太子了,做事这么下流,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
“不。”
云照歌打断她。
“这是李琰的事。”
“他自己得接住。”
拓拔可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只闷闷地坐回矮榻上,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发辫。
春禾垂着眼,手里的茶盘端得纹丝不动。
鹰一鹰六鹰七守在廊下,像三道无声的影子。
君夜离也没有追问。
午后。
信王府。
李琰刚送走传旨的内侍,手里攥着那道让他接手京畿巡防的圣旨。
圣旨是热的。
烫手。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明黄的卷轴。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
“王爷,这可是实职……皇上这是要重用您了。”
李琰没吭声。
他把圣旨卷起来,随手往怀里一揣。
“王爷?”
“饿了。”
管家:“……”
他看着李琰大步往后厨走,脚步不紧不慢,背影看不出半点受宠若惊的痕迹。
像接了张买菜的单子似的。
管家站在原地,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今早在宫门口,看见太子东宫的人匆匆进出。
那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后厨。
李琰蹲在灶台边,就着凉水啃馒头。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欲言又止。
李琰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小厮慢蹭蹭走进来,压低声音:
“王爷,外头……有人在传闲话。”
“传什么。”
“传……”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传侧妃娘娘出阁前,曾与人有私。”
李琰咬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嚼。
嚼完咽下去,喝了口水。
“知道了。”
小厮急了,
“王爷!这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的跟真的似的!侧妃要是听见了……”
“她听不见。”
李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渣。
“她待在院子里,外头的话传不进去。”
小厮愣了愣:“那您……”
李琰没答。
他把那半块没啃完的馒头塞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小厮追在后头:“王爷您去哪儿?!”
李琰没回头。
“找打。”
两个时辰后。
京城最大的茶楼——揽月阁。
雅间里杯盏狼藉。
一个锦衣公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瓷片,杀猪似的嚎。
他的几个随从横七竖八倒在一旁,哎哟哎哟叫唤。
“李琰!你疯了!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琰蹲下身,低头看着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
“知道。”
“太子伴读,张大学士的嫡长孙。”
“然后呢?”
张琏浑身一抖。
李琰笑了笑。
那笑容没到眼底。
“然后你编排本王侧妃的闲话,我打你,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回头你爹要想告状,只管去御前告。”
“就说信王李琰把张家公子打了。”
“皇上要罚,我认。”
他低头,又补了一句:
“但你记住了。”
“往后但凡我再听见一句关于本王女人的闲话。”
“不管是谁传的,我头一个找你。”
“你最好祈祷你张家的门槛够高,拦得住我。”
“不然…”
李琰的眼神冷了冷
张琏瘫在地上,连嚎都忘了嚎。
李琰转身。
雅间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穿过人群,步态散漫。
直到走出揽月阁的大门。
他才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蹭破的那道血痕。
半晌。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凉透的馒头,咬了一口。
太干了,噎得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消息传到城西时,云照歌正在用晚膳。
拓拔可心几乎是蹦进来的。
“打了打了!李琰把那姓张的打了!”
“在揽月阁,当着满茶楼的人!打得那张琏满地找牙!”
春禾怔住。
拓拔可心眉飞色舞。
“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句话。”
“皇上要罚,我认。啧,硬气!”
她说完,扭头看云照歌。
云照歌放下筷箸。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那层薄薄的霜,似乎淡了些许。
“李泓那边什么反应?”
鹰一从廊下现身,声音沉稳。
“东宫暂时没有动作。”
“张家老太爷已经递了牌子,要进宫面圣。”
云照歌点点头。
拓拔可心急道:“你不说点什么?”
云照歌重新拿起筷箸夹了一筷春笋。
“说什么。”
“就……夸他两句?”
云照歌没应声。
她把春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良久。
“做得不错。”
拓拔可心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这?”
云照歌抬眸看她。
“不然呢。”
拓拔可心噎住了。
春禾抿着嘴,把笑憋了回去。
君夜离坐在一旁,看着云照歌的模样轻笑一声。
把那碟云照歌够不着的鱼脍,往她手边推了推。
窗外。
暮色四合。
丁香落了满阶。
无人看见。
太庙深处,那盏彻夜不熄的长明灯下。
穆纾婷跪在蒲扇上,对着满殿神主牌位轻声呢喃。
“看来,埋下的棋子开始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