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局中人(1/2)
阁楼上的烛火熄了大半。
云照歌将凉透的茶盏搁在窗边,指尖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不过须臾,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阁楼外的廊柱后。
鹰一半跪,声音沉稳:
“主子,大理寺那边盯紧了。”
“穆振雄被单独关押,没人敢递话。”
鹰六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声却压不住兴奋。
“大理寺卿亲审那几个鬼车死士,烙铁烧红了三回,什么刑罚都用上了。”
“该吐的都吐出来了。”
鹰七从廊柱后冒出来抢话。
“招的可多了,三年前城西当铺灭门案,五年前户部张侍郎落马。”
“鹰七。”
君夜离淡淡开口。
鹰七立刻闭嘴,缩回廊柱后,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云照歌没回头,指尖在窗棂上轻点。
“穆家这些年的脏活,够抄三遍家谱了。”
君夜离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宫门方向。
人群已散,宫门正在清扫。
“穆纾婷断臂很快。”君夜离说。
“不快不行。”
云照歌唇角微扬。
“那匣子在大理寺多待一刻,穆家就多死一个人。”
“她赌不起。”
“所以她赌李渊。”
“李渊会接这个局。”
云照歌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铺成一片幽深的海。
春禾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
她将茶搁在云照歌手边,又退后三步,垂首立好。
“主子,信王那边传话说,穆清雪一直待在马车里,没哭也没闹。”
云照歌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着手。
“穆家的人,眼泪没那么浅。”
春禾顿了顿,轻声问。
“那匣子……当真是信王自己挖出来的?”
云照歌没答。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拓拔可心从窗边的矮榻上蹦下来,发辫一甩,杏眼圆睁。
“当然是那傻子自己挖的!他那脑子还能编出这谎?”
她走到云照歌跟前,一字一句道。
“再说了,就算不是他挖的,现在也得是他挖的。”
“穆清雪又不傻,难道还能跑出去说是自己偷的?”
春禾悄悄抬眼,不语
云照歌将茶盏放下。
“可心。”
“嗯?”
“明日你去见一趟李琰。”
拓拔可心眼睛一亮:“传话?”
“传话。”
“传什么话?”
云照歌抬眸,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告诉他,如果李渊下旨,无论什么,都得接下。。”
拓拔可心竖起耳朵。
“还有,那匣子里的东西,大理寺审完之后会有人抄录一份送给他。”
拓拔可心连连点头。
“还有,穆纾婷这招以退为进,让他多留心,去太庙是假,断臂求生是真。”
拓拔可心掰着手指头数。
“接旨,收抄录本、太后断臂求生……还有吗?”
云照歌淡淡看了她一眼。
“还有,别在他那儿待太久,说完就回来。”
拓拔可心顿时蔫了半截:
“我还想看看热闹呢…”
“他府上没有热闹。”
“……那点心呢?”
“房梁都烧塌了,拿什么给你做点心。”
拓拔可心彻底蔫了。
春禾抿着嘴,把笑憋了回去。
君夜离始终没说话,只把凉透的残茶泼进一旁的铜盆。
水声泠泠。
他抬眸,对上云照歌的视线。
“你信他能接住。”
云照歌没有正面回答。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西沉的月亮。
“信,”
“现在的李琰可不是之前的那个乞丐了。”
“在生与死之间,人的力量和潜力是没有上限的。”
“他今晚敲登闻鼓的时候,我看见了。”
君夜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沉西楼,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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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
正堂的房梁还在冒青烟,几扇窗棂烧得跟蜂窝似的。
夜风一灌,穿堂而过,凉飕飕的。
李琰坐在廊下,御医已经走了。
他手上缠着纱布。
其实他啥伤也没有,就是砸鼓的时候蹭破点皮,他愣是让人家御医给包了三圈。
“王爷。”
一小厮从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
“皇上赐的御膳,刚派人送来,还是刚出锅的,您趁热用些。”
李琰低头看那食盒。
打开,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他没动筷子。
“穆振雄那边有消息吗?”
小厮压低声音。
“刚得的信儿,人还在大理寺押着,没动刑。”
“但那些死士……”
他没说完,李琰已经懂了。
“供了。”
“供了。”
李琰点点头,把食盒盖上。
“王爷,您不用些?”
“不饿。”
小厮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位信王殿下,到底是真的心大,还是装糊涂?
他没敢问,行礼退下。
廊下只剩李琰一人。
他低头盯着食盒上那道描金的云纹。
是御赐的。
连食盒带饭菜,都是恩典。
可这恩典里,几分是真,几分是饵,他分得清。
院子里,几个乞丐手下正在收拾烧毁的房梁。
穆清雪还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一直没掀开。
李琰看了一眼那车帘。
他没起身。
夜风从破洞的窗棂灌进来,他把食盒往旁边挪了挪,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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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大理寺的牢门开了一夜,烙铁凉了三回。
卯时三刻,大理寺卿捧着厚厚一摞供状,踏入了宣政殿。
李渊一夜未眠。
他看着那摞供状,没有翻开。
“穆振雄认了吗。”
“回皇上,穆国公对所涉罪名……一概认罪。”
“鬼车死士呢?”
“七人招供,三人熬不过刑,已死。”
李渊点了点头。
殿中安静了许久。
他终于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的并非谋逆大罪,而是一笔一笔、积年累月的贪墨。
从十年前的军粮,到三年前的河工银。
数字精确到两。
李渊一页一页翻过去。
面沉如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
那页纸上没有数字。
只写着一行小字:
“太后穆氏,于景和三年六月,曾私传口谕,命穆振雄拦截北狄使者。使者死于归途。所携和谈国书,下落不明。”
李渊盯着那行字。
很久。
他将供状合上。
“传朕旨意。”
“穆振雄贪墨军饷,私蓄死士,构陷亲王,数罪并罚。”
“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死,夺爵,抄家,流三千里。即刻执行。”
大理寺卿叩首领旨。
他跪在地上,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至于太后——”
李渊顿了一下。
“既已自请礼佛,便不必再回永寿宫了。”
大理寺卿浑身一震。
这是……软禁?
他没敢问。
只将额头贴得更低。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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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朝霞映在琉璃瓦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穆纾婷端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她摘下最后一支凤钗。
“太庙那边,可收拾妥当了?”
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回太后,已……已收拾妥当。”
“那便走吧。”
穆纾婷站起身。
她今日着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发间只挽一根白玉簪。
没有凤冠,没有翟衣。
像她初入宫闱时那般素净。
只是那时她眼里还有光。
如今只剩沉沉的暮色。
行至殿门,她忽然停步。
“皇帝的人,在外头候着?”
嬷嬷低头:“是。”
穆纾婷没回头。
她望着殿外那一片刺目的晨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好。”
“省得哀家自己走。”
她跨过门槛。
晨光将她周身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永寿宫的殿门缓缓阖上。
……
东宫。
李泓一脚踹翻了紫檀木雕花几案。
茶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宫人脚背上,没人敢躲。
“那个贱种!他凭什么敲登闻鼓?!”
东宫詹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
“父皇居然还当众下旨查抄穆家?!”
“那是皇祖母的血亲啊!”
詹事不敢接话。
李泓来回踱步,靴底碾过碎瓷片,吱嘎作响。
“父皇宠他,不过是养条狗给满朝文武看,证明天子仁厚。”
“可这条狗养得好,如今咬了人,父皇不赏狗链子,还给他肉吃!”
他猛地顿住脚步。
“他背后一定有人。”
“给本宫查。”
詹事伏地:“臣……遵命。”
李泓低下头,看着满地狼藉。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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