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娇贵的鲥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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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士升花了大把的银子,大把的关系,才托人弄来了两条鲥鱼,看着下人缸里的两条蔫巴的鲥鱼,钱士升眉头紧皱,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玉带,指节泛白。
这也不过是从余杭送到松江,短短数百里水路,这鱼便已失了鲜活,鱼鳞黯淡,鱼鳃微张,连摆尾的力气都没了。这要是送到千里之外的玉京,一路舟车劳顿,日晒夜露,不等抵达京城,怕是早已腐臭不堪,这般模样送进宫,别说讨圣上欢心,恐怕一顶欺君罔上、供奉不洁的罪名压下来,他这松江知府的乌纱帽都保不住,甚至连累全家。
一旁的师爷看着缸中奄奄一息的鲥鱼,也是满脸愁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鲥鱼乃是水中至娇之物,离水即死,遇热即腐,向来是出水一刻味便减一分,您瞧着这鱼的样貌,别说千里迢迢送往玉京,估计都活不过今日黄昏。咱们耗费这般心力,怕是终究一场空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钱士升心口发闷。他进京述职的日子一拖再拖,推了无数应酬,散尽家财疏通关系,为的就是能带上这江南独有的时鲜鲥鱼,献给当今圣上。圣上素来偏爱江南珍馐,若是能献上鲜活鲥鱼,必定能在圣上面前露脸,为日后升迁铺路,可如今,这两条看似金贵的鲥鱼,却成了烫手山芋,让他进退两难。
钱士升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不停的叹气,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思来想去,终究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当即传令下去,叫来整个松江府的衙役、厨娘、渔户,甚至府中所有杂役,齐聚府衙庭院,让众人集思广益,想尽一切办法保住鲥鱼性命,务必想出长途运送保鲜之法。
为了逼出良策,钱士升更是咬牙开出重赏,命师爷写下告示,张贴在松江府各大城门、集市,告示之上明码标价,只要有人能献出可行之法,保鲥鱼送至玉京不腐不坏,当即赏赐二十两黄金,若是渔户,便免三年渔税,若是寻常百姓,便给良田百亩。
告示一出,整个松江府瞬间炸开了锅。二十两黄金,足以让寻常人家衣食无忧一辈子,无数人蜂拥而至,纷纷赶往府衙献策,可众人提出的法子,要么是用盐腌制,可腌制后的鲥鱼失了鲜味,根本不配做贡品;要么是用蜜渍,可耗时太久,鲥鱼根本等不及;还有人说用密闭木盒封存,可试过之后,不过半个时辰,鲥鱼便没了气息。
眼看着日头西斜,缸里的鲥鱼愈发萎靡,钱士升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坐在厅堂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茶饭都无心用。就在他近乎绝望,打算放弃之时,府衙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皮肤黝黑的老渔户,被衙役领了进来,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步伐沉稳,眼神却格外清亮。
老渔户进门便跪地行礼,声音沙哑却笃定:“草民陈阿福,世代以捕鱼为生,深知鲥鱼习性,愿献保鲜运鱼之法,只求大人信守承诺,护我渔村百姓安稳。”
钱士升闻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老人面前,亲自将人扶起,语气急切:“老丈快快请起,若真能保住这鲥鱼,本官不仅兑现赏赐,还会为你渔村请功!快说,究竟有何妙法?”
陈阿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缓缓说道:“大人,这鲥鱼离水即死,想要长途运送,绝不能让鱼离了活水,更不能受热。草民有三法,可保万无一失。其一,立刻命人打造双层实木鱼桶,内层凿细密小孔,外层密封,桶底铺上年冬窖藏的冰块,再垫上三层新鲜蒲草,隔绝冰寒与鱼身直接接触,避免冻伤鱼体;其二,取新鲜猪油,均匀涂抹在鲥鱼周身,锁住鱼身水分,护住鲜味,再用浸湿的软纱布裹住鱼鳞,防止途中颠簸损伤;其三,征用松江府最快的漕船,走京杭大运河水路,沿途每三十里停靠一处驿站,更换冰块与活水,船上安排专人昼夜不停,用竹筒往桶内鼓风增氧,船只昼夜兼程,不得停歇,沿途官府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这番话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关键之处,钱士升与师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钱士升当即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按照老渔户所说,即刻动工打造鱼桶,派人火速去冰窖取来冬日存冰,又让厨娘取来新鲜猪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两条鲥鱼身上,再用软纱布细细包裹。
一时间,松江府衙上下全员出动,打铁声、伐木声、奔走声交织在一起,灯火彻夜通明。钱士升亲自监工,盯着下人将处理好的鲥鱼轻轻放入备好的双层鱼桶中,铺冰、添水、密封,每一个步骤都不敢有丝毫马虎。随后,他又火速行文,上报漕运司,征用最快的贡船,备好沿途驿站的换冰文书,盖上松江府大印,确保一路畅通无阻。
看着木桶之内鳞尾轻摆、依旧鲜活灵动的鲥鱼,钱士升不敢多做耽搁,当夜便命人小心翼翼将鱼桶搬运上船,妥善安置妥当。
望着江面之上整装待发、即将扬帆北上的贡船,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钱士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郁结尽数散去,连日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时师爷缓步上前,神色局促不安,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问道:“大人,那陈阿福的二十两黄金酬金,如今该如何处置?府中库房空虚,账上本就入不敷出,根本拿不出这般巨款啊。”
钱士升闻言,脸上毫无半分窘迫,反倒神色淡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动身进京赴任,他一个乡间渔户,无权无势,难不成还能千里迢迢追到玉京寻我讨要、告状不成?”
他目光淡漠扫过府衙庭院,语气轻飘飘带着几分凉薄算计:“这笔亏欠、这份烂摊子,索性全都留下来,交给下一任松江知府去头疼便是。我此番携鱼入京前程在望,往后松江一地的琐事,便与我再无半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