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转机(1/1)
李华痴痴守在太后床榻前,指尖还残留着锦被的微凉,却再也触不到那曾温柔抚过他鬓角的暖意。他死死盯着榻上形容枯槁的身影,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铅块,连呜咽都发不出来。那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并非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空洞,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胸腔紧缩,几乎要窒息。
他强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龙袍下摆拖拽在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格外刺耳。还未站稳,一股天旋地转的晕眩猛地袭来,眼前瞬间蒙上一层黑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身旁的小太监福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半步,用瘦弱却坚实的臂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带着哭腔:“圣上,您保重龙体啊!”
李华挥开他的手,脚步踉跄得如同踩在云端,一步步挪回女儿庆都的寝殿。可太后临终前那含笑的眼神、弥留之际断断续续的叮嘱,却如烙印般刻在眼前,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碎成点点湿痕。如今太后驾鹤西去,女儿又被天花缠得危在旦夕,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责如潮水般将他包裹,几乎要将他溺毙。
一切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虚伪自私,杀生太多,惹怒上天,何至于落得今日众叛亲离、骨肉将失的境地?这都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是他罪有应得。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滚烫的额头,迦南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掌心,带着令人心惊的灼热。李华再也忍不住,将女儿小心翼翼地抱紧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泪水滴落在女儿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浑身脱力,只能靠着床沿缓缓滑坐下去,心中满是绝望与悔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紧接着,郭晟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圣上,达隆禅师到了!”
李华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快让他进来!”
达隆禅师一袭僧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他刚要俯身行礼,便被李华厉声打断:“别跪了!快来看看朕的女儿,她怎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达隆禅师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见圣上神色憔悴、双目赤红,显然已是急火攻心,便不敢耽搁,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他收起念珠,伸出三指搭在迦南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他又仔细观察了庆都的气色、舌苔,指尖轻轻按压她的眉心与颈项,神色愈发凝重。他早年曾游历四方,跟着汉医学过几年,这天花之症也见过不少,可庆都公主这般情形,已然是毒陷心包、正气耗竭,已然命悬一线。
良久,达隆禅师松开手,缓缓退后一步,眼神中满是担忧。他心中清楚,如今唯有以人参、生黄芪大补元气,紫草、连翘清热解毒,再辅以犀角、羚羊角开窍醒神,大剂回阳托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这般猛药,若是用得不当,或是公主本身气数已尽,非但救不回性命,反而可能加速其离世。到时候,以圣上此刻的状态,恐怕迁怒于他....
李华紧盯着他的神色,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怎么样?你可有办法救她?”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达隆禅师的衣袖,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你能治好朕的女儿,无论你要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朕都给你!”
达隆心中暗自嘀咕。他望闻问切之下便知庆都公主已是油尽灯枯,太医院那些御医皆是国手,不可能看不出这情形,想必是怕治不好触怒圣上,才敢怒而不敢言,只敢用些温和的汤药拖延时日。如今圣上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治好了便是天大的功劳,可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华见他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心中的焦躁与悲痛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火烹油,再也控制不住怒火,猛地松开他的衣袖,怒吼道:“你到底能不能治?能治便说话,不能治也明说,休要在此磨磨蹭蹭!”
达隆被他的怒吼震得回神,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沉声道:“能……只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澄澈而坚定,“公主殿下已是毒入骨髓,正气大亏,贫僧虽有一法可试,但需以猛药强攻,风险极大。成,则公主性命可保,但日后恐需常年调养,体弱畏寒;败,则……贫僧不敢欺瞒圣上,恐难留公主周全。”
他话音刚落,李华只觉得浑身一软,险些再次栽倒。猛药强攻?风险极大?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又想起太后临终前的嘱托,心中天人交战。若是不用这法子,女儿恐怕撑不了多久;可若是用了,一旦失败,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圣上,”达隆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贫僧能做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但此事关乎公主性命,还需圣上三思而后行。”
李华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想起女儿幼时在他怀中撒娇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骑马时雀跃的笑容,想起她生病时依赖地抓着他衣袖的小手……那些温馨的画面与眼前女儿病危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道:“治!朕准你用药!无论结果如何,朕都不怪你!若是成功,朕必以国礼相待;若是失败……”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那便是朕的命,是朕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