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病逝(1/1)
“皇贵妃是个好媳妇,温婉贤淑,又明事理,你往后要多听她的话。”太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李华的手背,“你自小性子跳脱,做事凭着一腔热血,想到一出是一出,少了几分沉稳。她平日里稳妥,正好能管着你些,也能在你糊涂时提点你。”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眼中却漾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往后你再做下什么混账事,有她在,也能替你遮掩几分,不至于让你在朝臣面前失了体面。”
李华的泪珠早已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点点湿痕。他死死咬着下唇,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去看母亲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只是反复呢喃:“儿子今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惹母妃生气,再也不会任性妄为了!”
太后见他这般模样,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浅笑,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皱纹,竟透出几分释然。可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若你真喜欢,想要添些人在身边,便让人仔细挑些身家清白、品性端方的良家妇,最好是好生养的。你还年轻,多诞下子嗣,稳固国本,这才是江山社稷的正事,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此刻的李华,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决断与威严,母亲说什么,他便点头应什么,头颅点得如同捣蒜。别说只是纳妃生子,便是此刻太后要他退位让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母亲能好好活着,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太后眼前闪过,她忽然想起了远在故土的亲人,眼神中泛起一丝怅然:“你外祖家,往后你多照拂着些。你那舅舅,虽说办事不利,性子也莽撞,却是实打实的外戚,骨子里和你是一条心。先前他犯错被贬斥在外,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颠沛流离,受那份苦楚。”
“母亲,儿子记得了!儿子都记得!”李华连忙应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带着哭腔,“儿子一会儿就传旨,赦免舅舅的罪责,召他回京安置,让他安享晚年!”
太后闻言,紧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眼角的皱纹仿佛都浅了几分,气息也平顺了些。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一旁垂泪不止的刘嬷嬷身上。刘嬷嬷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太后最后的时光。“刘嬷嬷自从出阁不久,便跟着我了。”太后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带着浓浓的感念,“算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她一辈子跟着我在这深宫里操劳,没来得及生养个一儿半女,身边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还...”
刘嬷嬷听到太后提及自己,哭得更凶了,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却被太后用眼神制止了。太后轻轻抬了抬手,刘嬷嬷连忙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泪水滴落在太后的手背上。“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太后看向李华,眼中满是恳求,“我走之后,你莫要让她出宫。就让她在宫里养着吧,给她一处清净的院落,月例供奉照旧,让她安安稳稳度完剩下的日子。她弟弟那边,也替我多照看些,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
“母妃放心!”李华含泪应道,目光转向刘嬷嬷,语气郑重,“刘嬷嬷对母妃忠心耿耿,便是对朕有功。朕定会遵母妃的吩咐,让嬷嬷在宫里安享天年,她的弟弟,朕也会派人妥善安置,保他平安顺遂。”
刘嬷嬷闻言,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老奴……老奴谢太后恩典,谢圣上恩典!太后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老奴来世还要伺候太后!”
太后看着她,脸上露出最后的温情笑意,手指轻轻攥了攥刘嬷嬷的手,像是在告别。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华身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气息却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
“母妃!母妃!”李华慌了,紧紧握住她的手,拼命呼喊着,“您别走!您再看看儿子!儿子还有好多话没跟您说!”
可太后再也没有回应。她的头轻轻歪向一侧,嘴角还残留着浅浅的笑意,那双见证了盛满了慈爱与威仪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华撕心裂肺的哭声,与刘嬷嬷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穿透宫墙,在寂静的紫禁城上空久久回荡。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殿檐,仿佛也在为这位操劳一生的母亲送行。
李华心中始终明镜似的,太后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母爱,从来都不属于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他不过是借着一张与真正皇子一模一样的脸,凭着一场阴差阳错的机缘,才得以栖身这九五之尊的位置,顺带“偷”走了本应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情。可即便这份爱从根源上便带着错位的荒唐,那份纯粹到极致的关切与疼惜,却实打实浸润了他这些年的岁月,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更不敢有半分轻慢。
太后待他,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冬日里怕他畏寒,会亲手为他缝制暖手的锦囊;夏日里忧他暑热,会吩咐御膳房日日备着冰镇的莲子羹;他生了病,她会守在床前,亲自为他掖好被角,一遍遍唤着那个真正属于“皇子”的乳名;他处理朝政稍有倦怠,她会温言提点,却从不用太后的威仪苛责,只把他当作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那些细碎的、真切的关怀,没有半分虚假,没有一丝算计,纯粹得如同初春的融雪,让自幼便在颠沛流离中挣扎、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的李华,一次次沉溺其中,又一次次在午夜梦回时被愧疚惊醒。
他也想过坦白,想告诉太后真相,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疼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而自己,不过是个借着容貌欺瞒她的陌生人。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太后眼中毫无保留的慈爱与信赖,看到她为“儿子”的成就喜笑颜开,为“儿子”的操劳忧心忡忡,他便再也说不出口。他怕一旦戳破这层谎言,会彻底击碎这位老人晚年所有的念想,怕那份纯粹的母爱会瞬间化为泡影,更怕自己再也无法拥有这片刻的、偷来的温暖。
如今太后溘然长逝,临终前的嘱托还在耳畔回响——让他听皇贵妃的话,让他多诞子嗣,让他照拂外祖家,让他善待刘嬷嬷。每一句都饱含着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期许,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压在李华的心头。他跪在太后的灵前,望着那具静静躺着的身躯,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除了丧亲的悲痛,更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感激。
罗桑巴说的没错,人总是会拼尽全力,去攥紧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仿佛只要握得够紧,便能将其变为囊中之物。而对于李华而言,除了那份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至高无上的皇位,更有那皇位附赠的、看似偶然却重逾山河的母爱。这份爱无关权谋,不掺算计,纯粹得让他惶恐,珍贵得令他战栗,即便深知其根源是一场身份错位的谬误,却依旧甘愿用一生的愧疚与坚守,去守护这份无法估值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