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病急投医(1/1)
这场时疫来得悄无声息,如附骨之疽,未等李华回过神来,便已在宫墙内外蔓延开来。不等他召集群臣议定对策,内阁与司礼监已抢先一步启动隔离治理——这等关乎宫闱安危的急事,他们竟也敢先斩后奏,足见疫情之凶险。
皇宫之内,感染时疫的宫人、侍卫日渐增多。每当夜幕降临,僻静的宫道上便会响起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染病者被裹上厚布,连夜送往宫外早已备好的“避痘所”隔离,全程无人敢多言一句,唯有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映着一张张惶恐的脸。
连身份尊贵的太后与小公主迦南,也未能幸免被隔离的命运。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二人护送至西苑,那里早已收拾出洁净的宫殿,重兵把守,隔绝所有外界接触。而那些曾与她们有过片刻交集的太监、宫女,乃至几位近身妃嫔,皆被迁往偏僻宫苑封锁看管,颁下的谕令明明白白:百日之内,不得踏入大内半步,违者以通疫论处。
御药房与太医院早已是灯火通明,昼夜无休。御医们围坐一堂,对着寥寥几份病例反复辨证分型,眉宇间满是凝重。片刻后,一道道指令传出:按成方赶制“济疫小饮子”“屠苏酒”“藿香正气散”等汤剂丸散,由专人分往各宫,按时按量发放;同时架起数十口大锅,以苍术、金银花、甘草等药材熬制大锅药,宫中上下,无论尊卑,皆需“预防性灌服”,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孩,也得由乳母撬开牙关喂下少许。
张恂他们也不敢怠慢,领着司礼监众人在各宫通道、殿角四处焚烧苍术、艾叶与名贵香料,袅袅艾烟混杂着香气弥漫在宫城上空,试图以这古法“避瘟”。蜀王妃与伽罗住过的殿宇更是处置得格外严苛:器物用烈酒擦拭、醋水蒸洗,反复三遍不止;穿过的衣物被褥,要么投入烈火高温熏蒸,要么干脆就地焚毁,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通红,却无人敢心疼那些绫罗绸缎。
宫外,内阁的动作也丝毫不慢。一道措辞恳切的“疫折”连夜递入宫中,恳请李华下旨,令广储司拨出巨额银两,交由五城御史统筹,在京城各处设立“施药局”,免费向百姓发放防疫汤药与丸散。折中直言:“宫墙内外,呼吸同源,若宫外疫火不灭,宫内终难独善其身,恳请圣上以天下为念,防‘宫外烧、宫内也烧’之祸。”
李华准了。随后,一系列配套措施接连出台:若有百姓病亡,由大兴县、京兆府出面统一收殓,每户发放棺木与石灰,务必深埋地下数丈,严防“腐尸传毒”;所有朝会、筵宴、祭祀活动,一律暂停,礼部随即宣布“辍朝三日”,举国上下,皆为防疫让道。
而李华本人,也被内阁与司礼监“架着”做出了姿态——移居西苑“避殿减膳”。往日里山珍海味的御膳,如今只剩两素一汤,粗茶淡饭;宽敞舒适的寝宫换成了狭小的偏殿,美其名曰“与天下同忧”,可只有李华自己知道,这份“忧”,多半是为了西苑深处的母亲与女儿。
他日夜期盼着能传来好消息,盼着太后平安无事,盼着迦南能早日睁开眼,再奶声奶气地喊他一声“父皇”。他甚至开始求神拜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两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传来的消息却始终让人揪心:太后病情虽未恶化,却也不见好转,整日昏昏沉沉;而迦南,竟始终未曾苏醒,气息依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李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亲自赶往太医院驻西苑的临时诊房。彼时,几位御医正围着病例低声商议,脸上满是难色。见圣上驾到,众人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惶恐。
“庆都公主,还有太后,为何至今未有起色?”李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的怒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你们不是日夜诊治吗?不是配了那么多汤药吗?为何连醒都醒不过来?你们不是说熬过一日便能无忧吗?”
为首的太医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圣上息怒。那日,臣说的是熬过一日,便能用汤药续命,而且太后和公主殿下所染时疫,比寻常病例更为凶险,臣等已穷尽毕生所学,辨证施药,可这疫毒顽固异常,竟能在体内凝滞不散……臣等实在是……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无从下手?”李华猛地拔高了声音,积压多日的焦虑与无力在此刻彻底爆发,“朕养你们这群御医何用?连朕的亲人都救不了,你们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他怒火攻心,一脚狠狠踹在那太医胸口。老太医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药柜上,药罐、药瓶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混乱。
其余太医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李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闻讯赶来的赵谨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赵谨!即刻起诏!”
赵谨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请圣上示下。”
“传朕旨意,”李华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天下凡有能医者,无论出身贵贱、是否为官,只要能治好蜀王妃与庆都公主的时疫,让她们平安无恙,朕便赏黄金万两,赐良田千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跪倒在地的太医们无不面露震惊,连赵谨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拟诏,即刻昭告天下!”
李华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眼底满是血丝。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必定会引来无数江湖游医、方士术士,其中难免鱼龙混杂,甚至可能有别有用心之人。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为了母亲和女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另外,”李华补充道,“旨意中再加一条,凡敢欺君罔上、谎称能治疫者,一经查实,凌迟处死,诛其三族!”
狠厉的话语在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绝望。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道旨意能否换来转机,还是个未知数。时疫旧在宫墙内外蔓延,而他的亲人,还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这漫长的煎熬,似乎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