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太后病危（1/1）

眼看榻上的女儿气息越发微弱，锦被下的小小身躯竟轻得像一片将折的柳叶，李华急得额角青筋暴起，足尖在金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太医！传朕的旨意，速宣太医！”他的嗓音因极致的焦灼而嘶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穿透殿宇的寂静。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夹杂着内侍慌乱的传呼，不消片刻，两名身着藏青官袍的太医便蒙着浸过药汁的白布，背着沉甸甸的朱红药箱，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进来。白布遮不住他们眼底的凝重，药箱上的铜环随着奔跑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二人不敢耽搁，疾步趋至榻前。年长些的太医指尖搭上庆都公主细弱的腕脉，指腹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瞬时拧成川字；另一位则小心翼翼掀开公主眼睫，那原本灵动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半睁半阖，眼白泛着病态的青灰。片刻后，两人同时收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束手无策的为难，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绝望。

“圣上，”年长太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臣等叩请圣上息怒。此疫来势汹汹，如附骨之疽，公主殿下脉象虚浮散乱，气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若能熬过今日未时，尚可借汤药吊住性命，徐徐图之；可若是……若是撑不过去，还请圣上早做打算。”

“住口！”李华猛地一拍龙案，上好的梨花木案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他此刻早已濒临崩溃，帝王的理智被父女情深碾得粉碎，“朕的庆都才满两岁！你们这群饭桶，若救不了公主，朕定诛你们九族！”

怒吼声震得殿内烛火摇曳，殿外的侍卫与内侍更是吓得浑身筛糠，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李华胸口剧烈起伏着，望着榻上女儿毫无血色的小脸，那股歇斯底里的暴怒渐渐被深入骨髓的恐慌取代，理智如潮水般缓缓回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颤抖，却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传朕旨意，即刻起封锁皇宫！内廷各门由暹罗卫严守，外廷官员非朕手谕不得入内，后宫嫔妃亦不得随意走动。所有接触过公主的宫人、内侍，尽数迁往西苑隔离看管，任何人不得私私自接触，违令者，立斩！”

“遵旨！”殿外侍卫齐声应和，脚步声迅速蔓延开来，带着肃杀之气。

“朕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李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龙袍下摆因他剧烈的喘息微微晃动，“庆都若是有半分差池，朕让你们整个太医院为她陪葬！”

他猩红着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太医，那眼神里翻涌的怒火与绝望，让几位行医数十年的老者浑身发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为首的太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时疫无药可解”的实情，可话到嘴边，瞥见榻上公主气若游丝的模样，又对上圣上噬人的目光，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宫女惊慌失措的哭喊，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这紧绷的氛围上。“不好了！出事了——”

李华眉头瞬间拧成死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压抑着滔天怒火喝问：“外面吵什么？没看见朕在此处吗！”

话音未落，太后宫中的掌事嬷嬷已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裙摆沾满尘土，脸上血色尽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圣上！不好了！太后娘娘她...刚刚在偏殿突然昏倒，气息都弱了！”

“什么？”李华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惊涛骇浪。“太医！快！去给太后诊治！”

太医们不敢休息，连忙兵分两路，一部分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往太后寝宫，另一部分则继续守在庆都榻前，反复施针喂药，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殿内殿外，宫人们脚步匆匆，低低的啜泣声与急促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整座皇宫都被一层浓重的恐慌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未破晓，浓重的乌云便席卷了整个玉京。没有往日清晨的曦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沉，像一块巨大的灰纱，将巍峨的宫城、繁华的街巷尽数笼罩。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黏腻地贴在人脸上，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远处的宫殿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泛着沉闷的灰，飞檐上的瑞兽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感染，低垂着头，没了半分威严。李华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龙袍拖拽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去庆都的寝宫，也没有去太后的偏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一处汉白玉台阶前，无力地坐了下去。

台阶冰凉的触感透过龙袍传来，冻得他浑身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刺骨。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浮现的却是女儿蜡黄的小脸，还有太后昏迷前担忧的眼神，宫里上上下下早已人心惶惶。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是大康的天子，手握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那些知晓他隐秘、威胁他帝位的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让他们从世间彻底消失；那些违抗他旨意、忤逆他心意的人，他可以一句话便定其生死，让其家族倾覆。可如今，面对这无形无质的时疫，面对它一点点吞噬女儿的生命，面对它染指太后的康健，他却束手无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决定天下人的生死，能掌控万里江山的走向，却偏偏决定不了自己最在乎的人的命运。这何其讽刺，又何其残忍。

李华缓缓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冰凉的汉白玉上，瞬间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