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拜访“鲜”长老:最后的点拨(2/2)
林小风心中微微一震。他知道,自己这一年游历四方,体味百味,打磨心境,那些无形的变化与成长,瞒不过这位仿佛已与天地本源相通的长者。
“晚辈愚钝,”林小风坐直身体,态度愈发诚恳,“对‘乾坤一品锅’虽偶有所感,略具雏形,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厚重迷雾,徘徊于外,难以真正触及核心精髓。彷徨无路,特来恳请长老指点迷津。”
“鲜”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提起铜壶,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反问道:“你以为,‘乾坤’二字,当作何解?”
林小风略一沉吟,谨慎答道:“乾为天,坤为地。取自《易经》,象征天地、阴阳、刚柔。天地交泰,则万物化生。此锅以‘乾坤’为名,意在调和阴阳,融汇两极,演绎天地造化生生不息之妙。”
“说得不错,引经据典,义理通达。”“鲜”长老微微颔首,随即却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但仍是字面意思,是书上的道理,不是你心中的感悟。”
他不再看林小风,而是抬起手,指向敞开的木窗外,那一片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曳、绿意盎然的荷叶。“你看那荷叶之上,晨间凝结的露珠,何时最为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又在何时,不待日晒,便悄然滑落,无声无息,重归荷塘之水?”
林小风依言望去。阳光透过荷叶缝隙,在阔大的叶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凝视着那些偶尔可见的、在叶心滚动的水珠,若有所思。
“鲜”长老的手指又移向两人之间,泥炉中那静静燃烧、偶有噼啪轻响的芦苇根火苗。“你再看这炉中之火,何时火势最盛,光热灼人?又将在何时,悄然转弱,终至熄灭?它因何而旺?是芦苇干燥,是空气流通。又因何而熄?是薪柴燃尽,是气闷不通。”
他的手指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茶汤。“你再观这杯中茶。茶叶为何沉于杯底,不再上浮?水汽又为何袅袅升腾,终散于无形?”
几个问题,看似信手拈来,与那玄奥的“乾坤一品锅”毫无直接关联,却像几颗石子投入林小风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将他从固有的思维框架中牵引出来,引向更广阔、更本质的沉思。
“鲜”长老看着他微微蹙眉、陷入深想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只是那苍老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如檐下滴漏,字字清晰:
“‘乾坤’之妙,不在其宏大广博,而在其微末之‘机’。天地有大美而从不言说,四时运行有明法而从不议论,万物生长有成理而从不解释。真正的‘调和’,不是你作为一个外来的主宰,去强行糅合它们,扭曲它们,命令它们必须如何相处。”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而是你要成为一个敏锐的观察者,一个耐心的引导者,一个频率的共鸣者。你要做的,是去找到那个让它们自身‘愿意’交融、并且能够‘自然’达成完美和谐的‘时机’与‘节点’。”
“露珠圆满剔透,是它于静夜之中,默默吸纳了足够的月华与晨光,达到了自身张力与凝聚的平衡极致,此时若采撷,方得天地‘鲜’气之精粹。火苗旺盛,是因干燥的芦苇遇到了流通的空气,二者在泥炉这方寸之间,恰逢其会。茶叶沉底,是因其饱吸水分,身重而下;水汽升腾,是受热化气,性轻而上。皆是本性在特定因缘下的自然显现,何须你去安排?”
“鲜”长老的目光越过林小风,投向窗外无垠的荷塘与天空,变得无比深邃悠远,仿佛与那天地间的韵律同步呼吸。
“‘乾坤一品锅’,所烹所调,非是那些有形有质的食材本身。”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量,“你要烹调的,是那不可捉摸的‘时机’,是那无声流淌的‘韵律’,是天地万物在某个特定瞬间、因缘和合之下,所达成的、刹那永恒的完美和谐‘状态’。”
“你要做的,不是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操控者。而是要让你的心,沉静下来,澄明起来,去感受四时更迭那无声的流转,去倾听风过竹林、雨打芭蕉的节奏,去捕捉每一缕阳光温度的变化,每一股水流速度的差异……然后,在这天地的大韵律中,去感知每一种食材,它们作为独立生命个体,其内部气机运行、风味绽放的最美妙、最巅峰的那个‘音符’。”
老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小风脸上,如有实质。“然后,在某个玄之又玄的‘瞬间’,不是早一分,也不是晚一息,将它们引入你的锅中。你的锅,不应是囚禁它们的牢笼,而应是一个小小的‘乾坤’,一个可以容纳它们、让它们在其中自由呼吸、自然邂逅、自行完成那一曲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乐章的‘舞台’。你所要做的,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刻,提供那一点引燃的‘火’,或者融合的‘水’,然后,退后一步,静观其成。”
“那‘地乳石芯’,其用在此。它并非令你力量倍增的神器,而是助你调谐心神的‘音叉’,帮你更敏锐地感知万物本源‘生气’波动的工具。但它终究只是外物,是拐杖。真正的‘调和’之道,对‘时机’的把握,需要你的心,彻底地沉静下来,澄明通透,直至能与天地万物的呼吸,同频共振。”
这番话,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刀工火候,没有给出任何食材搭配的秘方,却如同一声洪钟大吕,又似一道划破迷雾的闪电,在林小风心中轰然鸣响,照亮了前路。这不是“术”的传授,这是“道”的指明。将他的视野,从对具体技艺、具体食材、具体搭配的执着追求,猛然拔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与天地共鸣,与万物共情,把握那玄妙的“机”。
林小风缓缓闭上了眼睛。茅屋外荷塘的风声、水声、叶动声,屋内泥炉火苗的微响、茶水渐冷的细微变化,甚至自己体内血液流淌、呼吸起伏的韵律……一切声音、一切感知,似乎都在他闭目的黑暗中变得清晰、放大,又逐渐融合成一种宏大而和谐的背景音。他仿佛“看”到,那口构想中的“乾坤一品锅”,不再是一个受他意念强力驱使、由他任意揉捏元素的容器,而是一个微缩的、生机勃勃的小宇宙。他自己,不再是宇宙之外的主宰,而是融入其中的一部分,需要放下所有的“我执”,去倾听,去感受,去应和,在恰当的频率上轻轻一拨,引发整个宇宙和谐的自鸣。
许久,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如同将胸中积郁的滞涩与迷茫尽数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少了几分刻意的追寻,多了几分了然的清明;少了几分掌控的欲望,多了几分顺应自然的坦然。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向着依旧枯坐于蒲团之上、仿佛与周围一切融为一体的“鲜”长老,双手作揖,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前辈点拨,如开茅塞,如见青天。晚辈……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疑惘后的坚定与感激。
“鲜”长老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极淡的微光闪动了一下,如同荷塘深处被游鱼扰动的一星光点。他没有回应林小风的叩拜,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然后,他再次提起那柄黑旧的铜壶,将两人杯中微凉的残茶倒掉,重新斟满滚烫的新茶。
袅袅茶香再次升腾,混合着泥土、水汽与时光的气息。
老人不再看林小风,也不再言语。他佝偻着背,捧着那只粗陶杯,静静地望向窗外。窗外,接天莲叶无穷碧,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旋即又归于永恒的、生机盎然的平静。
茅屋内,只剩下茶香与寂静,相伴着窗外亘古如一的、自然的低语。林小风的求道之路,在这一杯粗茶、一席话语、一片荷塘之前,仿佛画上了一个顿号,又仿佛,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