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拜访“鲜”长老:最后的点拨(1/2)
盛夏七月,江南正是溽暑难当的时节。灼热的空气仿佛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泽之上,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吹拂在皮肤上非但无法解暑,反添一层薄汗。知了的嘶鸣从浓密的树冠间倾泻而下,无休无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将尘世的喧嚣放大、拉长,令人心浮气躁。
林小风却独自行走在另一重时空里。
他循着一年前“鲜”长老离去时那几句语焉不详、如烟似雾的指引,更循着自己灵觉深处一丝微妙的、如同水底游鱼轻触指尖般的感应,几经辗转,终于来到了太湖西南一隅,一个几乎被现代地图遗忘的古老村落——荻浦。
这里仿佛是时光特意留存的一处褶皱。没有柏油马路,只有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小径,蜿蜒于白墙黛瓦之间;没有车马喧嚣,只有纵横交错的狭窄河道,河水是沉静的碧绿色,倒映着两岸歪斜的、爬满青苔与藤萝的老屋。芦苇在河畔恣意生长,高过人头,风过时发出沙沙的私语。斑驳的石拱桥静默地卧在水上,桥洞下偶有乌篷船无声滑过,船娘戴着斗笠,木桨起落,划开一池碎金般的粼光。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古老的气息:丰沛水汽的润泽、淤泥与鱼虾淡淡的腥气、木头经年累月浸泡后的沉郁、还有不知从哪家灶头飘出的、极清淡的柴火烟味。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黏稠,近乎凝滞。
林小风一身素色棉麻衣衫,已被清晨的露水与行走的热汗微微濡湿。他穿过迷宫般的巷弄,避开几只在墙角打盹的花猫,婉拒了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妪好奇的打量,最终来到村落最深处,一片未经修葺、近乎野态的荷塘边。
荷塘极大,几乎与远处的太湖水面相连。时值盛夏,荷叶亭亭如盖,铺满了大半个水面,碧绿接天。粉白嫣红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或含苞,或盛放,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静谧的光晕。荷塘边缘,芦苇与菖蒲长得更加茂盛,几乎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就在这屏障深处,靠近水岸的地方,林小风看到了那间茅屋。
若非屋顶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在湿热空气中袅袅直上的青灰色炊烟,任何人都会将其误认为是一丛被野草藤蔓彻底吞噬的废墟。茅屋低矮,墙壁是用混着稻草的黄泥胡乱垒砌的,早已斑驳龟裂;屋顶覆着厚厚的、已经发黑腐败的茅草,上面攀爬着凌霄花的藤蔓和不知名的野草,开着小朵小朵白色的花。疯长的芦苇和野蒿几乎将门窗都掩住,只有一条被人隐约踩出的小径,通向一扇用芦苇杆粗糙编成的柴扉。
这里荒僻、简陋、近乎原始,与“鲜”长老那深不可测的身份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反差。但林小风知道,就是这里。那种天地间至为纯净、至为本源的“鲜”的气息,如同水底隐秘的泉眼,正从此处悄然散发,与他怀中的地乳石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柴扉数尺之外,仔细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角,拂去袖口沾上的草叶,然后屏息凝神,对着那寂静的茅屋,恭恭敬敬地朗声道:“晚辈林小风,叨扰清静,特来拜见‘鲜’长老。”
声音在荷塘芦苇间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远。茅屋内先是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极细微的水波声。过了片刻,就在林小风以为屋内无人时,那个熟悉的、如同枯叶摩擦般沙哑而缓慢的声音,才从茅屋深处幽幽传来,穿透芦苇墙,清晰无误地送入他耳中:
“门没栓,自己进来。”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早知道他会来,也仿佛只是对待一个偶然路过讨水喝的陌生人。
林小风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简陋的柴扉。芦苇杆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侧身而入,反手将柴扉虚掩。
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简陋,甚至称得上家徒四壁。面积不大,一眼便可望尽。泥土地面夯得还算平整,却已被岁月磨得油亮。向阳处开了一扇不大的木窗,窗纸泛黄破损,但此刻敞开着,将荷塘的水光与绿意引入室内。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未经油漆、纹理粗糙的原木方桌,配着一把同样质地的靠背椅;一张低矮的竹榻,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一个用石块和泥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口小小的铁锅,旁边堆着几根干芦苇根。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干净得仿佛苦行僧的斗室。
“鲜”长老就坐在窗下的一个陈旧蒲团上,背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和外面芦苇的缝隙,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色泽灰褐,毫无装饰,粗犷古朴。一个小小的泥炉搁在身旁,炉中几段干芦苇根正烧得通红,架在上面的铜壶壶嘴喷吐着白色的水汽,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咕嘟”声。
一年未见,老人似乎更加枯瘦苍老了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衫,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和如同干涸河床般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但他那双低垂着注视着茶具的眼睛,在林小风进屋拾起的刹那,抬了一下,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深邃,仿佛窗外那一片吸纳了天地灵气的碧绿荷塘,平静无波,却又映照着流转的天光云影,包罗万象。
“坐。”“鲜”长老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寒暄,只是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对面地上另一个颜色更暗、磨损更甚的草编垫子。
林小风依言,走到垫子前,撩起衣摆,盘膝坐下,姿态端正而恭敬,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面前的茶具上。
“鲜”长老不再看他,仿佛林小风的到来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专注于手中的事。提起那柄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铜壶,将滚水缓缓注入一个稍大的粗陶碗中,烫洗着两只同样质朴的茶杯。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又并非无力,而是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韵律。注水的水流声、芦苇根燃烧细微的噼啪声、窗外荷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远处极隐约的摇橹欸乃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与他缓慢的动作形成了某种和谐共鸣,仿佛他本身便是这自然静谧的一部分。
他冲泡的茶叶也极普通,是农家自制的炒青,叶片粗大,甚至能看到茶梗。但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的手中,粗陶壶与杯的碰撞,沸水注入时的蒸腾,茶叶在杯中舒展的细微声响……一切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莫名透出一种庄重宁静的仪式感。不多时,一股质朴的、带着淡淡炒米焦香和雨后青草气息的茶香,便在小小的茅屋中弥漫开来,冲淡了泥土与芦苇的原始气味。
他将其中一杯色泽橙黄透亮、茶汤清澈见底的茶水,用双手推到林小风面前的泥地上。
“尝尝。”
没有多余的话。
林小风微微欠身,伸出双手,恭敬地捧起那只粗陶杯。杯壁微厚,入手温烫,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他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垂眸静观。茶汤在粗陶杯中,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润泽黄色,清澈无比,毫无杂质,几片舒展开的墨绿色茶叶沉在杯底。他低头轻嗅,没有高香茶那种扑鼻的馥郁,只有一股极其自然、清淡的香气,混合着微弱的火气、植物叶片被烘炒后的干香,以及一丝水汽本身的清润。这香气不夺人,却隽永,仿佛能透过鼻腔,直接抚慰心神。
他这才轻轻啜饮一小口。茶汤初触舌尖,是一缕清晰但绝不尖锐的微苦,迅速化开;随即,一股清冽的、仿佛山泉般的甘甜从舌根两侧涌现,润泽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股平和温润的气息,仿佛随着这口茶汤散入四肢百骸,竟神奇地驱散了盛夏午后的闷热与一路寻来的些微疲惫,心神为之一清。
“好茶。”林小风放下茶杯,由衷赞叹。这茶的妙处,不在于工艺多么繁复精巧,也不在于茶叶本身多么名贵稀有,而在于它与这茅屋、荷塘、泥炉、芦苇火,乃至泡茶老人那沉静如古井的心境,完美地融为一体,成就了一种“自然而然”的至味。
“鲜”长老这才抬起眼皮,真正地看了他一眼。那浑浊却清亮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或了然的神情。“茶还是那个茶,水还是太湖水,火还是芦苇根。”老人声音沙哑,语速依旧缓慢,“变的,是喝茶的人,和泡茶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林小风,看到了他这一年来的经历与沉淀。“你这一年,静下来了。很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