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母子对谈(1/2)
前往岭南的航程,在浩荡长江的怀抱中,确实显得漫长而单调。你所乘坐的,是新生居和万金商会联合运营航运公司旗下的“东风七号”内河蒸汽明轮船。这艘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全长近二十丈,通体漆成深褐色,两侧巨大的明轮如同巨兽的鳍肢,规律而有力地拍打着浑浊的江水,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隆——哗啦”声。高耸的烟囱永不疲倦地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浓黑蜿蜒的煤烟,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与天际流云混杂,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象征性的画面之一。它以超越所有帆船与桨橹木船的速度,稳定、不知疲倦地逆流而上,劈开滚滚波涛,将两岸的城镇、田野、山峦飞速地抛在身后。
你被孙昕拍马屁地安排到船头位置最好的一间独立贵宾舱室。房间不大,但陈设简洁舒适,大幅的玻璃窗提供了开阔的视野。大部分时间,你或立于窗前,凝望着江景的变幻,或坐在书桌前,翻阅沿途新生居分社送来的简报,偶尔也提笔记录些思绪。江风带着水汽与淡淡的煤烟味,从特意留出的窗缝中钻入,拂动着你半旧的青衫衣角,也仿佛在吹拂、沉淀着你自离京以来,特别是经历淮扬风波、京口暗战、栖霞山血腥秘辛与林府深谈后,那激荡翻涌的心湖。这几日远离具体政务与即刻杀机的旅途,成了你难得的精神休整与深度思考的间隙。耳中充斥着蒸汽机恒定的轰鸣与水流冲击船体的喧嚣,反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属于个人的宁静。
你觉得,是时候与那位特殊的沉默“旅伴”,进行一场超越血脉亲情、直指理念根源的对话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在江面洒下片片破碎的金鳞。你回到舱室,反手关紧了厚重的橡木舱门,将机器的轰鸣与外面的水声略微隔绝。你在靠窗那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下,船舱轻微的颠簸透过家具传来,带着一种安稳的韵律。你从随身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包袱夹层中,取出了那枚刻着“新生”二字、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它静静躺在你因练武与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掌心,在从舷窗透入的、微微晃动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仿佛之前那场涉及邪术、血缘、三百年诅咒与生死抉择的惊心动魄,真的只是大江之上一场恍惚的噩梦。
但你深知那不是梦。这枚小小的玉佩,如今不仅是一件“生母遗物”,更是一个被旧时代最黑暗、最扭曲的枷锁所禁锢、折磨、直至毁灭的灵魂,最后的栖身之所与见证。她是你生理上的母亲,是姜氏女,是末代瑞王姜衍的“血鼎”与王妃,但她更是你所要革除的那个建立在血脉吞噬、等级压迫、人性泯灭基础上的腐朽秩序最极致的牺牲品与缩影。理解她,某种意义上,便是理解你所要对抗的那个世界的深层痼疾;而尝试转变她,或许,也能为如何转化更多被旧观念束缚的灵魂,提供一种可能。
你调整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闭上眼睛,将一缕平和而专注的神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沉入掌中玉佩那方奇异的纯白空间。
依旧是那片恒定、柔和、仿佛隔绝了时光流逝的乳白色光晕世界。中心处,你那生母姜氏的残魂身影,比之在京口地下溶洞中濒临溃散时,已凝实清晰了许多。这得益于你当日在洞中,以自身精纯的“神·万民归一功”内力,混合了玉佩中残余的温养之力,对她魂魄进行的有意补益与稳固。此刻,她虚幻的身影静静悬浮,眉眼依稀,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悲苦与戾气似乎被涤荡淡化了些,但眉宇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迷茫、震撼,以及某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感知到你的神念化身“降临”,她的魂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抬起了“头”。那双虚幻眼眸中流露出的情绪极为复杂:有对你这股能轻易压制、甚至修复她魂力的强大存在的本能畏惧;有对你所代表的那种全然陌生理念与世界图景的、抑制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在彻底绝望后抓住一根浮木般的、微弱的依赖。
“你……又来了。”她率先“开口”,神念传递出的波动依旧空灵飘渺,却少了许多当初那种浸透血泪的悲怆与尖锐的怨毒,多了几分迟疑与疲惫。
你没有回应这声招呼,神念化作的虚影在她面前静立。你的意念直接、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切入了核心:“我想知道,那一日,在栖霞山庄洞窟里,当你‘看’到我精神世界中显现的那尊虚影,当你感受到那股被称之为‘人民’的力量洪流时,你,具体感知到了什么?或者说,那与你所知晓、所经历过的任何力量形式,有何根本的不同?”
姜氏的残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虚幻的身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努力回溯那刻骨铭心的一刻,并尝试用她那完全建立在旧时代认知体系上的、贫乏的语言与概念,去描绘、界定那种全然超出她理解范畴的、磅礴而陌生的体验。这对于一个灵魂被禁锢在仇恨与宿命循环中数百年的存在而言,无异于让盲人描述色彩。
许久,她那断断续续、充满不确定的神念波动,才在这片白光中缓缓漾开:“我……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无法形容……那是一种‘光’,一种……比最炽烈的正午阳光还要纯粹、还要……温暖的光。它不刺眼,却仿佛能照进灵魂最深的角落,让一切阴暗无所遁形。在那‘光’的笼罩下,我所熟知、所经历、所痛苦执着的一切——姜家的荣耀、复国的使命、血脉的诅咒、日复一日的折磨与仇恨——都忽然变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轻薄,像阳光下的尘埃,像……一个精心编织却毫无意义的、可笑的幻梦。”
她的“目光”似乎投向虚无,努力搜寻着对比:“我曾……通过‘蚀心蛊’那可憎的联系,模糊地感知过历代先祖留在血脉记忆碎片里的零星景象。我‘见’过前朝鼎盛时,皇宫之上那所谓‘龙气’,金黄夺目,威严煊赫,它是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拜、感到自身渺小、必须绝对服从的力量。它高高在上,冰冷而霸道。”
“我也曾日夜感受着姜衍身上那‘蚀心蛊王’散发出的力量,阴寒、粘稠、充满了掠夺与毁灭的欲望,像最深沉的沼泽,拖拽着一切坠入绝望,它让你恐惧,让你颤栗,让你在它的侵蚀下慢慢丧失自我。”
她顿了顿,虚幻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困惑与茫然,转向你的神念虚影:“但是……你的‘光’,你所说的‘人民’的力量,完全不同。它……它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凝聚于你一身。我……我仿佛能‘听’到,那‘光’中,有田间农夫锄地的喘息,有城中铁匠铺叮当的锤响,有码头力夫低沉的号子,有织布机单调的哐当,有母亲哄睡婴孩的哼唱,有孩童诵读蒙书的稚音……是无数个我以前从未正眼瞧过、甚至视为草芥蝼蚁的、最普通最卑微之人的声音、汗水、期盼、甚至……苦难,汇聚在了一起!”
她的神念波动变得激烈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的力量,单独来看,微弱如萤火。但亿万点萤火汇聚……竟然……竟然能变成如此浩瀚、如此灼热、如此……不可抗拒的光明之海!它不强迫你跪拜,却让你自惭形秽;它不制造恐惧,却让你感到自身的狭隘与罪恶。它……它比那所谓的‘龙气’更加厚重磅礴,比那‘蛊王’的邪力更加……纯粹而充满生机。这……这怎么可能?!蝼蚁之力,怎可擎天?!”
“在那片‘光’的照耀下,”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彻底的幻灭感,“我坚持了一生的、对姜衍和那个家族的仇恨,我们姜家一代代用血与泪传承下来的、所谓‘复国’的‘宿命’与‘骄傲’……忽然都像烈日下的雪人,迅速融化、垮塌,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污水。我甚至……开始怀疑,我这被折磨、被毁灭的一生,究竟……意义何在?只是为了供养那个可笑的、扭曲的梦吗?”
你静静地“聆听”着她的诉说,心中一片澄明。她的感受虽然模糊、类比不尽准确,但核心抓住了——她直观地感受到了集体力量、人民意志与旧时代个人权威、神秘力量的本质区别。她的世界观,那堵用三百年仇恨与宿命浇铸的高墙,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结构性的裂缝。迷茫与动摇,正是转变的开始。
“你的感受,并无错谬。”你的神念化作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在这片白光空间中流淌,抚平她魂体因激烈情绪而产生的波动,“你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过去认知中的‘力量’,来源于个别人——无论是拥有‘天命’的帝王,还是修炼邪术的‘瑞王’,或是掌握权柄的贵族——他们对其他人的‘占有’与‘支配’。而你所感知到的那种‘光’,其源泉恰恰相反。它来源于‘所有人’,来源于每一个努力求生的平凡个体,当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比如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子女有成——而凝聚起来,并且有一套能够高效组织这种凝聚力的方法时,所迸发出的力量。这才是这个世界运行、历史向前最真实、最根本的动力。帝王将相,不过是某些时候被这潮流推到前台的弄潮儿,或者……阻碍潮流的顽石。”
你略微停顿,让这个根本性的观念在她意识中沉淀。然后,你的神念带上了一丝近乎闲谈的轻松:“从此地到岭南,山高水长,时日颇多。枯坐无益,不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我,关于‘新生居’,关于一片被大部分人视为绝地、一穷二白的地方,如何从无到有,在短短数年间,生长出一个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的新天地的故事。或许,这个故事,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你所感知到的那片‘光’,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照亮前路。”
你没有等待她的应允,仿佛只是对着一位可以交谈的、需要被启蒙的听众,开始用最平实、冷静、甚至带着些许回顾与审视的语气,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娓娓道来。你的叙述,刻意剥离了传奇色彩与个人英雄主义的渲染,更像是一位严谨的史官或工程师,在陈述一项复杂社会实验的起因、过程、关键节点与内在逻辑。
你的故事,始于帝国东北边陲,那片被朝廷遗忘、被战乱与灾荒反复蹂躏、被所有人视为毫无希望的荒芜之地——安东府。
“初至安东时,我手中有什么?”你的神念平静地设问,又自己回答,“没有一兵一卒可供驱使,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可以挥霍,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亲族可以倚仗,甚至,没有几个真正知根知底、才能卓着的心腹臂助。我所‘拥有’的,是一群因门派争斗被追杀而前途渺茫,流落边陲的门派弃徒;是成百上千被饥荒、战乱、苛政逼得走投无路,拖家带口逃荒而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是一片被反复破坏、耕作废弛、田亩荒芜、盐碱遍布的贫瘠的荒地;以及,靠着凌华她们变卖细软和我自己一些机缘积累下的、相对于要办的事而言堪称杯水车薪的有限银钱。”
你看向姜氏虚影的方向,虽然她并无清晰五官,但你能感知到她的专注。
“在你们——或者说,在旧时代所有统治者、世家、豪强的眼中,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恐怕连‘资源’都算不上,只是需要赈济、安抚、防范,甚至最好任其自生自灭的‘负担’与‘隐患’,对吗?”
姜氏的残魂微微动了一下,传递出默认的意念。在她出身的环境与认知里,流民等同于混乱与危险,荒芜之地意味着无利可图,没有现成的武力与财富,几乎等于一事无成。
“但,在我眼中,他们,以及他们求生的渴望,才是世间最宝贵、最具潜力的‘财富’。”你的神念渐渐注入一种沉静而充满力量的情绪,“因为这些流民,对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旧世界,已经彻底绝望!他们心中熄灭的,是对旧秩序的幻想;燃烧的,是对‘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最原始、最炽烈、也最顽强的火焰!这火焰,单个或许微弱,但数百、数千汇聚,便是足以熔化钢铁的洪流!而我最初所做,也一直在做的,无非是找到方法,将这散乱的、可能自毁也可能伤人的火焰,引导、汇聚、组织起来,让它们不再只是毁灭的力量,而成为照亮黑暗、温暖自身、锻造新世界的‘光’与‘热’!”
你开始向她描述,如何从最基本的“生存”与“组织”入手。
“首要之事,是让这么多人活下来,并且看到希望。我拿出大部分银钱,并非简单地开粥棚施舍——那只会养成惰性与依赖。我以‘以工代赈’为名,组织流民中的青壮,清理荒地,修整最简单的道路、沟渠、宿舍。劳动,换取一日两餐勉强果腹的伙食,以及——最关键的一点工钱。这微薄的报酬,意义重大,它让流民感觉到,自己的力气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自己不是完全的废物。同时,我让手下那些懂些剑法武功、心思相对单纯的宗门弟子,负责维持秩序,公平分配工作与食物,严厉惩戒偷奸耍滑与恃强凌弱。很快,混乱绝望的流民营地,开始有了基本的秩序与分工。”
“紧接着,是给他们一个‘未来’的图景。我告诉他们,这里将建立新的家园,每个人,只要肯出力,将来都能有自己的屋子住,有田地种(或有一份工作),能让家人吃饱穿暖。这并非空话,我拿出了初步的规划——哪里建居住的‘新生社区’,哪里开辟公共设施,哪里设置工坊区域。图纸是粗糙的,但希望是具体的。”
你讲述了如何建立最初的生产体系。
“活下去之后,便要发展,要创造价值。安东府地处边陲,土地贫瘠,但并非毫无资源。我勘察发现,附近山中有适合烧制‘水泥’的石灰石,有煤矿,有铁矿,还有大量可以加工之后身价倍增的关外商品。这便是我选定‘工坊社区、特色产品’路线的依据。”
“我卖了一本自创的天阶功法,获得了万金商会的回报和天量资源,万金商会把关外的铁矿、煤矿、工坊乃至工匠和管事都转移到了新生居而不是我的名下。而我,则带领一批心灵手巧、愿意学习的工匠,在前世记忆的回忆下,硬是‘手搓’出了第一台简易的蒸汽机,第一座烧制水泥的石灰窑,第一辆火车和第一艘轮船。过程极其艰难,记忆很多地方都是模糊的。失败有过,但当第一批灰扑扑但异常坚硬的水泥块出炉,当第一辆火车出现在新生居社区和燕王等宾客面前时,整个营地沸腾了。那不仅仅是产品,那是‘我们能靠自己的手造出东西’的证明,是希望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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