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林家父女(1/2)
你站在“福来客栈”大门外,目光穿透薄薄的晨曦,俯瞰着京口城从夜色的襁褓中缓缓苏醒。运河上升起袅袅炊烟,与江面的水汽交融;码头上传来早起力工隐约的号子;街巷间,担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赶着驮货骡马的行商,开始点缀起青石板路。这座以文雅富庶着称的城池,正舒展着它日常的脉络。然而,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片宁静的晨光之中。
栖霞山庄一夜,看似雷霆万钧,将“金陵会”与“瑞王”一脉那畸形的核心连根拔起,血池玉台,邪蛊传承,皆化尘埃。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南就此河清海晏,可以高枕无忧。你深知,像“金陵会”这等藏于阴影、依靠邪术与偏执维系的组织,固然阴毒危险,却并非这片土地上最深固的顽石。真正盘根错节、渗透于江南每一寸肌理、深刻影响着亿万生民日常生计与思维惯性的,是那些延续了数百甚至上千年、以宗族、乡谊、学脉、利益为纽带交织在一起的庞大地方势力与世家大族。
林家,便是这其中最显赫、也最具有代表性的符号。其家族历史可追溯至前朝中期,诗书传家,科甲鼎盛,出过数位阁老尚书;入大周后,虽在政治上稍敛锋芒,却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与深厚的乡土根基,迅速转型,掌控了江南漕运、丝绸、茶叶、钱庄等多项命脉产业,富可敌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地方,是名副其实的“江南商界巨擘”。他们的态度,不仅关乎一姓一族的兴衰,更将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后续旨在打破土地垄断、革新税赋、推广新式工农商业、开启民智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在这片帝国财赋重地、人文渊薮推行的速度、深度,乃至成败。
你从来不是一个迷信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淮扬盐漕二帮的雷霆剿灭,栖霞山庄的血腥清洗,是对付冥顽不灵、践踏底线之敌的必要手段,是手术刀切除毒瘤。但面对林家这样庞大、复杂、与地方民生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势力,简单粗暴的铲除绝非上策,那只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社会动荡与强烈反弹,最终受损的还是普通百姓。你所秉承的理念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阻力为助力,甚至是动力。这才是推动宏大变革能够成功、减少社会整体阵痛的关键。
林家,若其掌舵者尚有远见,族人中亦有开明进取之士,能将其庞大的资本、人才、渠道与影响力,引导至支持新生事物、参与新式经济建设的轨道上来,无疑将对整个江南乃至帝国的经济格局转型,产生难以估量的正面推动作用。这远比简单地摧毁一个旧财阀,再费力培植一个未必可靠的新代理,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发展生产力、造福大多数人”的根本目标。
更何况,你并非对林家一无所知。那个曾在数年前的郁州港外有过一面之缘、聪慧敏锐、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甚至大胆提出想拜你为师的林家大小姐——林朝雨,给你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后来你将她推荐至安东府新生居总部进修,听说她表现优异,不耻下问,很快掌握了供销社运营、基础工坊管理乃至新式会计法等实务,之后又被派往情况复杂、阻力不小的巴蜀地区担任一方供销社的负责人,独当一面。这番“基层锤炼”,对一个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世家千金而言,无疑是脱胎换骨般的洗礼。你想看看,经历这番磨砺后,那个曾经的“江南第一才女”,眼界、胸襟、识见究竟蜕变到了何种程度。她或许,正是打开林家乃至江南士绅心防的一把关键钥匙。
“孙昕。”你收回望向街道的目光,并未转身,声音平静。
一直恭敬侍立在客栈阴影中的新生居京口主事孙昕,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社长,属下在。”他年约三旬,长相端正,眼神精明干练,是早期从安东府流民里培训出来的骨干,因能力出众被派来经营京口这处要地负责行动队工作,昨夜栖霞山庄事后的一些首尾,也多赖他通报官府,处置沉稳。
“备车,”你简洁地吩咐道,“去林府。”
“是!”孙昕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他是最早一批新生居的职工,深知你的行事风格,谋定后动,此去林府,绝非寻常拜会。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漆色深沉、样式古朴、并无多少纹饰的黑辕马车,稳稳停在了京口城内东北隅、占地极广的林家府邸正门前。马车本身并不张扬,但懂行之人却能看出其用料扎实、做工极其精良,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神骏非凡,马蹄声清脆整齐。车夫沉默而稳健,钱如意已换上一身得体的靛蓝细布裙裾,先行下车,将一枚名帖递与林府门房。
名帖素雅,并无过多装饰,正中以沉稳的颜体楷书写着“新生居社长杨仪”。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线条简洁的镰刀锤子交叉印鉴——那是新生居最高权限的标识之一。
门房是位年约五旬、衣着整洁、眼神活络的老仆,接过名帖一看,脸色顿时一肃,不敢怠慢,告罪一声,便捧着名帖疾步向内通传。不过盏茶功夫,林府那平日轻易不开的朱漆中门,竟在低沉的“吱呀”声中,被两名健仆缓缓推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约莫四旬年纪的中年管家,带着两名小厮,快步迎出,在台阶下便对着马车躬身长揖,声音不高却清晰恭敬:
“杨社长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老爷正在书房恭候,特命小人前来迎迓,万望恕我等迎迓不周之罪!”礼节周到,语气热情,却丝毫不显谄媚,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大家族中用久了的得力人物。
你并未下车,只是隔着微微掀起的车帘,对那管家略一点头。孙昕代你答道:“有劳管家引路。”
“不敢,请随小的来。”管家侧身,做出恭请的姿势,然后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速度适中。
马车缓缓驶入林府中门,沿着一条以青石板与鹅卵石精心拼铺、可容两车并行的甬道向内行去。林府内部,果然名不虚传。虽是从正门至核心区域的路径,并非游赏的主道,但沿途景致已见匠心。道旁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假山亭阁掩映其间,时有清溪绕石,潺潺流过精巧的石桥。建筑风格以粉墙黛瓦、飞檐翘角为主,庄重典雅,不尚过分雕琢,却自有一股沉淀了数代书香与富贵的雍容气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檀香气味,偶有身着素净衣裙的侍女悄步走过,见到马车与引路的管家,皆垂首避让,礼仪井然。
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观赏这江南园林的极致之美上。马车最终在一处更为幽静、遍植修竹的院落前停下。院门匾额上写着“澄观斋”三字,字体浑厚古朴。
“杨社长,请。老爷便在斋内书房相候。”管家侧立门旁,躬身道。
你这才下车,在钱如意的随侍下,步入院中。院内更为清幽,数丛翠竹掩映着一座外观朴拙、却以名贵金丝楠木为材的二层小楼。楼前已有两名青衣小童垂手侍立。
管家将你引至楼下正厅,并未入内,而是转向一侧的楼梯:“老爷在楼上书房,请杨社长移步。”
你颔首,示意钱如意在楼下等候,独自一人,踏上那打磨得光润无比的木质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紫檀木门,门缝中透出缕缕清雅的檀香。
推门而入,一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而不奢靡的书房呈现在眼前。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着大量古籍与卷轴。临窗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文房四宝俱是精品。此刻,书案后的大师椅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出头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肤色白皙,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头戴一顶普通的黑色方巾,身穿一袭质地极佳、颜色沉稳的宝蓝色绸面直裰。他手中正端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进门而来的你。此人正是林家现任家主,在江南商界与士林中声望极隆、堪称一方泰斗的林天虎。
看到你进来,林天虎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商人式和善笑容,那笑容热情而不失矜持,目光却锐利如鹰,瞬间已将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古玩或一桩重大生意的价值。
“杨社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林天虎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今日有幸得见尊颜,果然是龙章凤姿,英雄出少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话语客气周到,将主人姿态与对来客的重视表达得淋漓尽致。
“林家主过誉了。”你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淡,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毫无怯场,只是寻常应对,“杨某冒昧来访,打扰林家主清静了。”
“哪里哪里,杨社长是贵客,请都请不来的。快请坐!”林天虎笑着引你到客位的一张同样材质名贵的圈椅上坐下,自己也回坐主位。立刻有青衣小童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你奉上一盏香气氤氲的雨前龙井,然后又无声退下。
书房内檀香袅袅,茶香清雅,气氛看似融洽。简单的寒暄,无非是谈及一些京口风物、旅途见闻,双方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敏感话题。林天虎的谈吐见识确是不凡,引经据典,风趣幽默,对江南乃至天下局势都有独到见解,俨然一位退隐林下的博学鸿儒,而非锱铢必较的商贾。
一盏茶饮罢,林天虎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抬眼看向你,笑容依旧,眼神却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与直接,不再绕弯子:“杨社长日理万机,新生居事业更是如日中天,今日突冗莅临寒舍,想必不只是与老朽品茗闲谈吧?若有林某或林家能效劳之处,但请直言。只要不违背道义国法,我林家,定当尽力。”他先划下了底线——道义国法,又将姿态放得颇低,可谓滴水不漏。
你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微微一笑:“林家主快人快语,那杨某便开门见山了。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新生居在江南的具体生意往来——那些自有规矩,按章办理即可。我此行,是想与林家主,也与林家,谈一谈‘未来’。”
“未来?”林天虎眉毛几不可察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时代正在剧变,林家主。”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无可逆转的事实,“您执掌林家数十载,见惯风浪,应当比杨某更清楚,如今的大周天下,与十年、二十年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汉阳铁厂的烟囱、安东纺织工坊的机杼声、长江运河上日夜不休的蒸汽明轮……这些不再是奇技淫巧的玩物,而是新时代叩门的重重跫音。”
你稍微停顿,观察着林天虎的反应。他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神更加专注。
“旧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闭塞、物流迟缓、地方垄断之上;旧的家族传承,依赖土地租佃、高利盘剥、与官场勾连。这些,在蒸汽机带来的力量、电报传递的信息、以及新生居这样试图打破层层中间环节、直接连通生产者与万千消费者的新型组织面前,”你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更显冷酷,“正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只是时间问题,且速度会越来越快。”
你列举事实,语气平淡却如重锤:“长江航线上,新生居的蒸汽船队已占三成以上货运,其快速、价廉、量大之优势,传统帆船漕帮难以匹敌。运河沿线,新生居供销社网点已逾百家,所售安东棉布、肥皂、铁器,质优价平,旧式绸缎庄、杂货铺关门者不知凡几。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三年,朝廷规划新建的铁路将贯通中原,直至汉口;五年内,新生居计划在江南新建的各类新式工坊将超过百座,所需原料、所产货物,都将以新的方式流通。”
你看着林天虎那逐渐凝重、甚至透出一丝僵硬的脸,继续说道:“市场总量或许在增长,但增长的部分,以及旧市场中流失的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新的生产与流通方式汇聚。不主动拥抱这场变革,融入这股洪流,那么——”你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被洪流边缘化,乃至彻底吞没,便是可以预见的结局。这个道理,以林家主的睿智与对江南商界的洞悉,想必比杨某体悟更深。”
林天虎沉默了。
书房内寂静得能听到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你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复杂至极。震惊、忌惮、不甘、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在他眼中交织。他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林家旗下的船行、绸庄、茶号、钱庄,过去两年利润持续下滑,部分边缘产业甚至开始亏损。家族中并非没有有识之士看到危机,但船大难掉头,利益盘根错节,守旧势力强大,改革谈何容易?
他默许甚至鼓励女儿林朝雨去接触、了解新生居,正是存了探查、学习,乃至寻找合作可能的心思。但他也深知,新生居那套近乎“统购统销”、强调标准化、规模化、去中间化的模式,对林家这样依靠复杂人脉网络、灵活信息差、多层次分销获利的老牌世家而言,冲击是何等剧烈,融合又是何等艰难!这不仅仅是生意模式的转变,更是对整个家族生存法则与思维惯性的颠覆。
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林天虎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你,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干涩:“杨社长……目光如炬,所言……俱是实情。然则……”他艰难地开口,“我林家基业,传承数百载,族人子弟、依附门户者数以万计,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融入’二字,谈何容易?不知杨社长……有何以教我?”他终于放下了些姿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想说的,很简单。”你站起身,并未在书房内踱步,只是走到那扇面向庭院的雕花长窗前,目光似乎穿透精致的窗棂与庭中景致,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我,可以给林家一个机会。一个加入这场变革,而非被变革抛弃的机会。”
林天虎身躯微微一震,凝神倾听。
“长江上的航运,新生居不缺一个合作伙伴;江南的市集,也不缺一家供货的商号。”你的声音平稳传来,“但如果林家有意,可以选派族中得力、开明、愿意学习新事物之人,前往两处。一是洛京,与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少监张又冰洽谈,了解朝廷在工商、财税、律法方面的新政导向与未来规划;二是安东府,与新生居总部的林清霜、任清雪等诸位管事交流,深入工坊、码头、账房,实地考察新生居的运作模式、技术标准与管理细则。她们会告诉你们,具体的、可能的合作方式与切入点。”
你略微停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天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含义复杂的弧度:“当然,选择权在林家。若林家觉得,旧有基业足可守成,不愿涉足这纷扰变革,或自有其他考量……我,也绝不勉强。新生居的路,会继续走下去,与志同道合者同行。”
说罢,你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欲转身离开。话已点到,种子已播下,是生根发芽还是被沙土掩埋,需看林家自身的抉择与造化。
就在你的手即将触及书房门扉的刹那——
“请等一下。”
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沙哑,仿佛玉石经风霜磨砺后的女声,自书房内侧一扇绘着《兰亭序》画面的紫檀木落地屏风后,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脚步顿住,回首望去。
只见那精致的屏风边缘,先探出一只穿着素面青色绣鞋的脚,接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转出。
正是林朝雨。
眼前的林朝雨,与你记忆中数年前郁州港外初遇时那位气质清冷、略带好奇的世家才女,以及最近运河画舫上惊鸿一瞥的娴雅身影,已然有了更新奇的变化。
她的容貌依旧清丽绝伦,是江南山水钟灵毓秀才能孕育出的那种精致。但眉宇间,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书卷气,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静与坚韧所取代。肌肤不再是养在深闺不见日月的苍白,而是泛着健康的、被阳光与风霜浅浅吻过的淡淡蜜色,这使得她精致的五官更添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但眼底深处,却沉淀了一种历经世事、洞察人情后的通透与冷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看透某些本质后的倦意与决绝。
她的身形似乎也清减了些,却更显挺拔利落。身上那袭淡青色长裙样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料子也只是舒适的细棉,而非往日惯穿的绫罗绸缎。发髻简单挽起,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首饰。
然而,变化最显着的,是她的手。当她的目光与你相接,下意识地微微攥紧裙侧时,你清晰地看到,那双曾经只适合抚琴、执笔、调弄香茗的纤纤玉手,如今指关节略粗,掌心处,竟生着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子。那是长期劳作、持算盘、翻账册、甚至可能接触粗糙工具留下的印记。
你心中微微颔首。蜀地巴山蜀水间的基层历练,供销社里应对三教九流、处理繁杂事务的打磨,看来确实让这株曾经精心养护在暖房中的名兰,经历了真正的风雨,扎根到了更坚实的土壤中,绽放出了迥异于前的韧性与光彩。
“杨社长。”林朝雨走到你面前约一丈处停下,对着你,双手敛在身前,盈盈一福。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经过锤炼后的沉稳。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似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又似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
“林姑娘,不必多礼。”你微微抬手,语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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