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412章 母子对谈

第412章 母子对谈(2/2)

目录

“我将流民中有手艺的、力壮的、聪明的,分别编入不同的‘生产部门’——建筑队、采矿场、钢铁厂、机械所等等。他们不再是散乱的流民,而是有了分工、有了技能的‘工人’。我制定了最简单的‘工分’制度,干得多、干得好,获得的‘工分’就多,能兑换成商品的采购券和银钱就越多。甚至将来提拔成干部的机会就多,这次负责京口那个负责和官府后续查抄栖霞山庄的孙昕,当年就只是一个普通流民,靠着自己奋斗,现在成为了京口行动队的负责人。新生居的规矩就是这样:多劳多得,公平清晰。与此同时,我开设了最简单的‘识字班’,教工人和他们的孩子认最基本的字,学简单的算数,讲解安全生产规矩。知识,是打破蒙昧、提升效率的钥匙。”

你谈到了如何建立“新生居供销社”这一循环核心。

“产品生产出来,必须能卖出去,换回粮食、原料、工具,生产才能持续,工人才能有报酬,生活才能改善。传统的商路被大商贾把控,层层盘剥,流民产品根本无力竞争。于是,‘新生居供销社’应运而生。它最初只是安东府城外新生社区的一间普通瓦房,功能却很清楚:以公道统一的价格,收购个部门生产的各种产品——水泥、铁器、粗布、玻璃乃至机械等紧俏物资;同时,也从外界采购新生居从上到下必需的粮食、盐、鱼虾、肉食、各种原料、日用杂货,同样以明码实价、远低于市面奸商的价格,通过采购券卖给社区内的工人。供销社在新生社区内部只赚取维持运转的微薄差价,而大的利润,都是那些通过万金商会一类渠道,来采购新生居生产的紧俏物资的客商。”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石破天惊。”你的神念带着一种回顾时的了然,“它彻底绕开了中间商的所有环节。农民乃至地主,其折现的粮食直接卖给供销社,工人产品也直接卖给供销社,供销社再将其中维持生活的必需品直接低价卖给工人农民。没有倒卖压价,没有粮商囤积,没有布贩涨价。生产者获得了比以往高得多的收入,消费者则以低得多的价格获得了生活生产物资。供销社的买卖,基于对生产能力的精确统计和对需求的估算,虽原始,却极大减少了浪费和投机。一个内部循环的、充满活力的微型经济体,就这样在安东城外的荒地上诞生了。工人们发现,自己努力劳动,真的能让家人吃得更饱,穿得更暖,孩子有机会识字,这种正向激励的力量,无比强大。”

姜氏的残魂波动着,传递出不解与震惊:“你……你将所有中间商的利都截断了?那些商人,那些依靠买卖差价、囤积居奇获利的大户,他们岂能甘休?这……这是与天下豪商为敌!”

“他们自然不甘心,反抗与阻挠从未停止。”你的神念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天气,“不过,我并未选择与他们正面冲突,刀兵相见。我有更有效的方式。”

“其一,是技术的绝对优势与成本碾压。我能造出他们仿制不出的东西——高效稳定的蒸汽机、标号清晰强度可靠的水泥、用新式纺机织出物美价廉的‘安东布’、还有后来让天下震动的‘火车’与‘轮船’。他们手中的土布、手工铁器、传统建材,在价格、质量、供应稳定性上,根本无法与我竞争。当那些和新生居合作的客商,沿着海岸线,将源源不断的安东布、铁器、水泥运到各地,以和市价差不多甚至低于市价的价格销售时,许多地方的作坊和豪商,其产品质量完全无法和新生居供销社的产品相提并论,很快便无以为继。这不是我打压他们,是市场或者老百姓消费者,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更优的产品。这叫‘良币驱逐劣币’!”

“其二,是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新的利益联盟。并非所有商人都目光短浅。‘万金商会’的金不换、‘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这些商业或者江湖上的巨头,嗅觉敏锐。他们看到了蒸汽船、火车带来的快捷运输,看到了安东布、水泥背后的巨大利润和广阔市场,更看到了与我合作、参与这场变革可能带来的长远利益。为了获得优先使用新生居蒸汽货轮运输的特权,为了能代理销售某些紧俏商品,他们愿意付出代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站在我这一边,对抗那些地方上的守旧商贾。我给在安东府鼎力支持新政的六皇叔姬胜的燕王府、安东本地看到巨大利润的慕容、宇文两大世家、给这些大商会,一些新生居旗下产业的‘干股’或利润分红,便将他们与新生居的利益深度捆绑。燕王需要我的新生居为他解决退伍老兵的安置和生计;慕容、宇文世家需要我的新生居为他们扭转被关内客商盘剥的窘境;万金商会和金风细雨楼乃至他们介绍的客商,需要我的新生居为他们持续提供技术和产品。他们都成了新生居扩张的助力而非阻力。分化瓦解,合纵连横,此消彼长。”

你还谈到了如何应对那些桀骜不驯、拥有武力的江湖门派。旧时代朝廷往往剿抚并用,效果不彰。

“对于那些江湖门派,我用的,是经济与文化渗透,釜底抽薪。”你的神念带着一丝冷峻的智慧,“我不直接派兵攻打山门。我只是让新生居的供销社,开到他们势力范围边缘的市镇。供销社里,安东布柔软结实,价格只有他们当地土布的一半;汽水蛋糕香甜可口,价格还对他们优惠;还有廉价的盐、糖、火柴等日用必需品。”

“起初,那些门派不屑一顾,甚至驱赶供销社。但他们的底层弟子、依附的农户、周边的百姓,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也有改善生活的渴望。当弟子们发现,自己辛苦一年,挣的例钱还买不起供销社几匹好布、几块蛋糕、几瓶汽水;当农户发现,卖给供销社粮食比卖给门派指定的粮商价格高时,人心便开始浮动。”

“更有甚者,我偶尔会故意制造‘短缺’或‘涨价’的假象,或者限量销售某些紧俏商品。当门派核心长老和弟子能通过特权获得,而普通长老和弟子望而兴叹时,内部的裂痕与不公会急剧放大。当他们发现,高高在上的掌门、长老,并不能带给他们实实在在的、供销社能提供的生活改善时,那种基于人身依附和空洞理想的忠诚,便迅速瓦解。”

“于是,有的门派,被内部不满的弟子联合推翻,宗主和剩余的长老不得不主动寻求与新生居合作;有的门派,眼见弟子流失,人心涣散,也不得不放下架子,接受‘改编’,其部分职能转变为维护地方治安、押运货物,其弟子经过学习改造,可以成为新生居的基层管事或技术骨干。暴力依然存在,但更多是作为最后的威慑与经济、文化手段的辅助。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旧结构。”

最后,你谈到了与女帝姬凝霜的关系。这或许是姜氏最难理解的部分之一。

“你以为,我与女帝的结合,是依靠传统的权谋联姻,或是谄媚邀宠,甚或是传奇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见钟情?”你的神念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不知是对旧观念的嘲弄,还是对世人臆测的无奈。

“不。我与她的交集,始于她对我这个突然崛起于微末、行事迥异常规,甚至敢在天子脚下策划袭击覆灭合欢宗和锦衣卫的‘朝廷钦犯’的憎恶与调查。而我所做的,只是将我在安东府所做的一切,将‘新生居’模式的内在逻辑、巨大潜力与可能带来的变革,清晰、完整、有条理地呈现给她。我让她看到,一群被视为隐患的流民,如何被组织起来,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创造出全新的生产模式,而我居然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胁迫恐吓他们;我让她看到,一种超越个人效忠、基于共同利益与规则的新型组织方式,如何高效运转;我让她看到,那些蒸汽机、铁路、轮船,不仅仅是奇技淫巧,而是能从根本上改变帝国运输、军事、经济格局的战略力量;我让她看到,当底层百姓的基本生存与发展权被重视、被满足时,所能释放出的拥护与创造力,是何等稳固的统治根基。”

“更重要的是,”你的神念变得深邃,“我向她展示了通往‘千古一帝’伟业的另一种可能路径——不是依靠高压统治,或者说君主的自我标榜,而是激发民力、发展实业、革新制度所带来的国力根本性跃升,是让大周百姓真正富足安康所带来的、远超历代盛世的全新图景。对于一个志存高远、不甘平庸、且面临朝堂内外重重压力的年轻帝王而言,这种可能性,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她选择我,是选择了一条能实现其最高政治理想的道路,是选择了一种能带领大周走向前所未有强盛的力量。我们的结合,是理念的共鸣,是道路的交汇,是于公于私利益与情感的双重契合。这,远比任何美貌、才华或浪漫邂逅,都要牢固得多。”

你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没有华丽的辞藻渲染高潮,没有刻意突出个人的算无遗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生产力如何解放、生产关系如何调整、新的利益共同体如何构建、旧势力如何被转化或淘汰、最高权力如何被新理念与新力量所吸引的过程逻辑。

整个玉佩内的纯白空间,陷入了长久、深沉的寂静。姜氏的残魂虚影,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波动。只有那柔和的白光,恒常地照耀着。

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巨大的信息量、颠覆性的观念、以及一种全然不同的世界运行逻辑,在她那被旧时代彻底格式化过的灵魂中,引发的滔天巨浪与极度震撼后的失语。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重新拼凑她那破碎的世界观。

姜氏的残魂,在那片永恒的纯白光芒中,仿佛凝固了。没有形体,却仿佛能“看”到她呆滞的“面容”,与那剧烈波荡、近乎停滞的魂体光晕。你讲述的一切——那关于流民、工坊、供销社、技术碾压、利益重构、以及最终与女帝基于共同理念与道路的结合——并非传奇故事,而是一套逻辑严密、步步为营、彻底颠覆旧时代一切运行法则的世界观与行动纲领。这对于一个灵魂被“血脉”、“宿命”、“复国”、“个人恩怨”这些狭隘概念禁锢、折磨了一生的存在而言,不啻于一场从根基处掀翻认知的滔天海啸!旧日的信仰、仇恨的意义、甚至对“力量”与“权力”来源的理解,都在你平静的叙述中,被拆解、粉碎,然后被一套全然陌生、却散发着磅礴生命力与冷酷效率的新逻辑所取代。

你没有催促,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只是让神念化作一片宁静的“背景”,允许那巨大的冲击波在这残魂的核心深处来回激荡、碰撞、沉淀。你知道,真正的转变,必须源自她内心的彻底“想通”,外力强加的理解毫无意义。

时间的流逝,在玉佩内部难以计量。或许相当于外界数个时辰,或许更久。终于,那凝滞的魂体,开始了细微的、仿佛冰层初裂般的颤动。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并不存在的“头”,将“视线”投向你的神念所在之处。那双由光晕构成的、象征性的眼眸中,曾经盘踞的迷茫、恐惧、偏执的恨意,已然被冲刷得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震撼,以及震撼深处,逐渐浮现的、无比复杂的情绪光谱:有对那宏大图景与可怕力量的敬畏,有对自身过往狭隘的恍然与……羞惭。

“我……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她的神念传递,不再充满怨毒与凄厉,而是带着一种生涩的、尝试理解的迟滞,“原来……世界,并非只有高墙内的倾轧、血脉中的诅咒、和永无止境的复仇……它还可以是……你所说的那样,是无数人一起用力,去建造、去生产、去让日子一天天变好……”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自嘲:“我这一生……不,我这一辈子浑噩的残生,所思所想,所恨所怨,都困在那小小的地宫,困在与姜衍、与那个诅咒的纠缠里。我以为手刃仇敌,便是我存在唯一的意义,是了却一切因果的终点。可现在看来……我的恨,我的痛,与你所做的那些事,与你心中装着的那片‘光海’相比……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微不足道。像……像井底之蛙,对着井口那一小片天空的阴晴,发出最怨毒的诅咒,却不知井外有万里山河,四季轮转。”

她的魂体微微蜷缩,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对比带来的巨大落差与自我否定。“孩子……你说得对。我的痛苦,只是一个……在腐烂淤泥里发生的、微不足道的悲剧。而你……你却在动手,要抽干那整片滋生悲剧的泥沼,要让阳光照进去,让那里再也生不出同样的悲剧……”

你静静地“听”着,神念如古井无波。她能认识到这一点,已是脱胎换骨的开始。仇恨只能毁灭,无论毁灭的是仇敌还是自身;而建设,哪怕只是播下一颗种子,指向的也是新生。

“现在,您明白了吗?”你的神念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少了些最初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引导般的平和,“在栖霞山下的洞窟里,终结姜衍的那股力量,并非我个人修炼出的什么神功秘法。那是‘他们’的力量——是千千万万个像翠儿、像她弟弟、像被‘蚀心蛊’吞噬的无数无名者、像安东府最初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像所有在这个旧世道里挣扎求存却屡遭践踏的普通人——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苦难、他们对‘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期盼,所汇聚而成的洪流。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并且,找到了一种方法,将这散乱的力量汇聚、引导,让它变成凿穿黑暗的利刃。这不是我个人的复仇,这是历史在清除自身脓疮时,自然选择的方向。你们姜家三百年的恩怨,金陵会汲汲营营的复国梦,在这股洪流面前,连一朵稍大的浪花都算不上,只是即将被彻底冲刷干净的、河床上的淤泥。”

你的神念凝视着她那因剧烈情绪而明灭不定的残魂,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直指她存在核心的问题:“那么,夫人,现在,请你再回答我一次。你这一生所承受的、源自那个腐朽结构的所有苦难,你那刻骨铭心、支撑了你数百年残魂不散的仇恨,在这一切面前,究竟还有您曾以为的那般‘意义’吗?或者说,它是否仅仅是一个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陈旧制度下,无数次重复上演的、毫无新意也毫无价值的、标准悲剧模板之一?对我而言,金陵会的阴谋,姜衍的‘蚀心蛊’,即便成功,也不过是旧时代僵尸的一次拙劣诈尸。我甚至无需动用我媳妇的朝廷力量,只需让新生居的供销社开到京口,让蛋糕、汽水、肥皂、布匹以他们无法承受的价格和无法鲸吞的产量冲击市场,让他们的手下和追随者看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那个建立在吸血与恐惧之上的组织,便会从内部自行瓦解。这是阳谋,无需鬼蜮伎俩。”

这一次,姜氏的残魂没有长久的沉默,也没有激烈的驳斥。她那虚幻的光影,对着你神念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弯曲、俯低,做出了一个近似五体投地的、最恭敬的拜伏姿态。没有言语,但那魂体传递出的意念,却清晰无比,充满了豁然开朗后的释然与彻底的敬服:

“妾身……受教了。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你并不急于得到她的回应。神念虚影缓缓淡去,从这片白光空间退出。舱室内,你睁开了眼睛。掌心玉佩温润如旧,江风依旧从窗缝钻入,带来湿润的气息。蒸汽机的轰鸣与水流声,重新变得清晰。你知道,一场静默的、却可能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深刻的“革命”,正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中,在一个被旧世界彻底摧毁的灵魂里,悄然发生。而漫长的航程,还在继续。

前方,是岭南,是更多未知的挑战,与可能的新生。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