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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林家父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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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虎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眼神复杂难明。有心疼,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对女儿身上那种陌生而强大气场的淡淡欣慰。他知道,女儿这次从巴蜀归来,带回来的绝不仅仅是旅途风尘和几箱行李。

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坐沉思,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心惊。她带回来的账册、笔记、以及言谈间提及的“生产效率”、“成本核算”、“农业合作社”、“扫盲夜校”等陌生词汇,都指向一个他既感好奇又觉不安的全新世界。

“爹,”林朝雨转向林天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先出去一下,可以吗?女儿有些话,想单独与杨社长谈谈。”

林天虎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你和女儿之间逡巡片刻。他深知女儿性子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之事极难更改。此刻她眼中那种光芒,他并不陌生,那是当年她执意要去安东府、去巴蜀时才有的神采。最终,他暗叹一声,对你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杨社长,小女……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说完,又深深看了林朝雨一眼,转身缓步走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你与她二人。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似乎也沉淀下来,窗外的竹叶沙沙声隐约可闻。

短暂的沉默。林朝雨的目光掠过你,看向父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又扫过这间她自幼熟悉的、承载了林家无数荣耀与谋划的书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唏嘘,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她率先打破了寂静。走到一旁的红木茶几边,熟练地提起尚有余温的紫砂壶,为你面前那杯已凉的茶盏续上热水,然后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行伍之人或经常操持实务者特有的利落,而非往日刻意的优雅。

“杨社长,您方才与家父所言,朝雨在屏风后,都听到了。”她将一杯新沏的茶轻轻推到你面前,抬起眼眸,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直视着你,不闪不避,“您……并非仅仅是在陈述利害,给出选择。您方才所言,近乎最后通牒,是吗?”她的问话直接而坦率,带着在基层历练中磨砺出的直指核心的敏锐。

你接过茶杯,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说出答案。

林朝雨见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弧度很快隐去:“其实,无需您如此直言,朝雨也早已明白。在蜀地两年,朝雨亲眼目睹,亲身体验。新生居的供销社,如何像一柄无形而锋利的犁铧,在短短一两载间,便将那些盘踞地方数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的旧式商行、地主货栈的生意,犁得七零八落。它不讲情面,不论乡谊,只认统一的品质标准、透明的价格、高效的物流。它将货物直接从沿海、从安东的工坊,用最便捷的方式送到最偏远的集镇,省去了无数中间环节的盘剥。它给农人货郎的收购价或许只高一点,卖给乡民的售价或许只低一点,但就这一点点,加上从未有过的货真价实与稳定供应,便足以让旧有的商业网络土崩瓦解。”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沉浸式的回忆与清晰的认知:“那不仅仅是生意模式的较量,那是一种……效率的碾压,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公平交易’与‘普惠百姓’理念的实践。旧的模式,依靠信息差、地域垄断、人情关系层层加价获利,而新生居的模式,则在努力抹平这些,让利润在更直接的产销链条中分配。我看了两年的各地供销社账本,利润率或许不如某些旧商行暴利时,但因其量大、周转快、损耗低,总利润依然惊人,更重要的是,它让更多人以更实惠的价格获得了商品,也让更上游的生产者有了更稳定的销路。这根本不是我们林家,或者说,不是任何一家依靠旧有模式生存的世家巨贾,能够单纯依靠资本、人脉或经验去抗衡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看向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探究、震撼,还有一丝隐约的激动:“我此次回江南,本就打定主意,要尽全力劝说父亲,乃至族中长辈,放弃侥幸与观望,必须主动、彻底地转向,寻找与新生居融合共生之道。只是……阻力之大,朝雨心知肚明。未曾想,您竟亲自来了。”

她的目光在你脸上细细巡梭,仿佛想从你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东西:“杨社长,朝雨心中一直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在蜀地时便日夜思索,今日再见到您,更是难以抑制。您……究竟是何人?您创立新生居,推行那些在许多人看来‘离经叛道’、‘与民争利’甚至‘动摇国本’的举措,究竟所为何求?”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若仅为聚敛财富,以您展现出的手段、智慧,以及……您似乎拥有的某些深不可测的底蕴,应有更多更便捷、更少阻力的途径。若为权势,您本已有……极高地位。可您选择的,却是一条遍布荆棘、触动无数既得利益、需要直面最顽固旧势力反扑的艰难道路。朝雨愚钝,实在难以参透。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您方才对家父所说的,‘融入变革洪流’、‘避免被吞没’这般……现实的理由?我不信。”

你看着眼前这位女子。她的发问,已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世家千金的疑问,而是触及了道路与理想的核心。她的眼神清澈而炽热,那是对真理的渴求,对理解一种全新而强大力量的迫切。你知道,经历了基层锤炼、目睹了新生居力量、自身思想已产生剧烈变化的她,已初步具备了理解更高层次理念的基础。或许,可以再“点拨”一二,看看这颗已破土而出的新芽,能长到何种程度。

你放下一直未曾饮过的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厚重感:

“林姑娘,你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想必涉猎甚广。”

林朝雨微微一怔,不知你为何忽然问及此,但仍颔首道:“略知皮毛。”

“那你认为,”你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书房墙壁,看向了浩渺的历史长河,“自三皇五帝至于今,千万年之中土,朝代更迭,帝王轮换,其根本缘由,究竟何在?是天道循环,气数有定?是权谋机变,兵强马壮者得之?还是……别有乾坤?”

林朝雨蹙起秀眉,陷入沉思。这问题看似宏大空泛,但出自你口,她知道必有深意。沉吟片刻,她谨慎答道:“史家多言‘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亦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朝雨浅见,或兼而有之。无德不足以承天命,失民心则天命必改。然‘德’与‘民心’,终究虚渺,需落实于政事,使百姓安居,天下靖平。”

“说得好。”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言不虚。但,何谓‘民心’?‘民心’又从何而来?是士绅乡贤的口碑?是读书人的清议?还是市井巷陌的传言?”

你并不需要她回答,继续道,声音渐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在我看来,所谓‘民心’,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它很简单,也很实在。就是让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那些码头扛活的力夫,那些纺纱织布的妇人——让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子女,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可种,或有力可出,有屋可栖,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有机会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病了,有地方医治,不至于眼睁睁等死!谁能做到这一点,谁能持续地、更好地做到这一点,谁,就能得到真正的、坚实如大地的‘民心’!谁,就拥有了建立真正稳固基业、推动文明向前最根本的力量!”

你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林朝雨的心坎上!她呆呆地望向你,只觉得眼前男子的身形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高大,周身散发出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帝王将相、硕儒名臣身上感受过的光芒!那并非权势的威压,也非神佛的慈悲,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质朴、更加接近天地本源、充满了创造与建设力量的理想光辉!这光辉,照亮了她心中许多朦胧的疑团,也彻底颠覆了她过往二十余年所接受的一切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认知!

“让……让天下所有老百姓,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林朝雨无意识地重复着你的话,声音颤抖,瞳孔因巨大的震撼而微微收缩。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所学,皆是诗书礼乐、治家经商、权衡利弊、保全门户。

至于那些终日劳碌只为果腹的“黔首”,在她们这个阶层眼中,有时是怜悯的对象,有时是治理的课题,有时甚至是需要防范的“不安因素”,但从未被真正视为可以决定历史走向的、值得平等对待并以其福祉为根本目标的“力量”源泉!而你,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告诉她,这些她或许从未认真关注过的、沉默的大多数,才是“民心”的真正载体,才是决定世界走向的根基!你所做的一切,其最终目标,竟是为了这些人的福祉!

这种思想层面的冲击,远比她在蜀地亲眼看到供销社冲击旧商行、铁路轮船提高效率、甚至听到一些关于“平分田地”的遥远传闻,都要来得更猛烈、更彻底、更撼动灵魂!它直接动摇了支撑她过往所有价值观的基石!

她看着你,眼中的震惊、困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所取代,随即,又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找到毕生追寻之答案的激动与崇敬!

“我……我明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全新的、充满力量的空气尽数吸入肺中,然后,对着你,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态度更加虔诚郑重,“杨社长——不,先生!请受朝雨一拜!今日听先生一席话,犹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朝雨往日所学所思,与先生之道相比,直如井蛙窥天,夏虫语冰!枉我自负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却直到今日,方才明白何为‘大道’,何为真正的‘经世济民’!”

你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你知道,从这一刻起,一颗真正意义上的“火种”,已在这位江南才女的心中点燃,并且开始熊熊燃烧。她的转变,并非仅仅出于对你个人的崇拜或对新生居力量的畏惧,而是基于对一种更高远、更正义理想的认同与追寻。

你虚扶一下,道:“林姑娘言重了。你能有此悟性,可见蜀地历练,并未虚度。心存此念,眼中有民,便是难得的根基。”

林朝雨直起身,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神却明亮坚定如星辰:“先生,那依您之见,我林家……该当如何?家父虽非顽固不化之辈,但族中耆老众多,利益纠缠,要转向先生所言之路,恐非易事。”

“林家是否转向,如何转向,转向多深,”你走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语气平静无波,“此乃林家自身之抉择。我今日之言,是陈述利害,指明方向,亦是给予机会。但路,需你们自己走。我,不会强求,亦不会等待。”

你略微停顿,转身看向她,话锋却是一转:“但是,对你,林朝雨个人,我另有一番邀请。”

“对我?”林朝雨一怔,随即心潮澎湃,隐约预感到什么。

“不错。”你点了点头,“新生居不日将在江南,设立‘江南工商发展总会’,旨在统筹规划江南新兴工、商、农各业协调发展,推广新技术、新标准、新管理,调解同业纠纷,培训新型人才,并作为连接朝廷新政与地方实业的枢纽。总会会长,将由姑溪沈氏出身、现任少府,慧妃沈璧君兼任。然总会事务繁杂,需一位既深谙江南商界人情世故、地方脉络,又通晓新生居理念与实务运作,且有胆识、有担当的副会长,常驻江南,主持日常。”

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我观你在蜀地历练有成,思想亦有进益。此副会长之位,你可敢接任?”

林朝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副会长!

江南工商发展总会!

统筹协调整个江南的新兴工商业!

这是何等重要的位置,又是何等广阔的舞台!

这绝非林家一个家族生意能够比拟,这是真正参与塑造一方未来经济格局的核心权柄!更重要的是,这是践行自我价值和理想的直接途径!

“当然,”你的声音将她从激动中拉回现实,“此位绝非坦途。你会面临旧式行会的抵制、地方保守势力的刁难、家族内部可能的不解与压力,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性命之危,亦非不可能。你,敢接吗?能接稳吗?”

林朝雨没有任何犹豫!她挺直了因常年伏案而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背,迎着你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承蒙先生信重,以此重任相托!朝雨虽才疏学浅,亦知前路多艰,然既明先生之志,见大道所在,便纵有千难万险,亦万死不辞!此身此心,愿附先生骥尾,为我华夏百姓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之未来,略尽绵薄!”

她的誓言,发自肺腑,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芒,再无半分往日闺阁才女的柔弱与彷徨。

你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微微颔首:“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你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蓝色粗布为封面的小册子,递给她。

林朝雨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以朴拙的字体写着:《新生居社员思想守则》。她心中一震,她之前在安东府培训时还作为教材,系统地学习过,自然知道这绝非寻常物事。

“这是目前内部传阅学习之物,尚不完善,仅供参考。”你淡淡道,“我们的道路,欲要成功,商业模式、技术革新固然重要,但根本在于人心的凝聚与思想的统一,在于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谋。你既担此任,需先明此理。往后,还会有修订,还需在实践中不断丰富。望你细读,深思,并与江南实际情况结合。”

林朝雨如同接过圣物,郑重地将小册子紧紧抱在胸前,用力点头:“朝雨定当日夜钻研,躬行实践,不负先生所托!”

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渐渐升高,庭院中光影移动。

“好了,我该走了。”你说道。

“先生要去哪里?”林朝雨急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不舍。刚刚找到引路的明灯,便要分离,她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南下。”你的回答简洁。

“南下?可是去临安?还是……”她追问,随即意识到有些失态,脸颊微红,低声道,“那……我们何时还能再见?总会之事,朝雨若有疑难,该去何处寻先生解惑?”

你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江南工商发展总会之事,朝廷和总部那边自有章程流程。沈慧妃不日将南下,届时你可与她接洽。若有急务,可通过新生居内部渠道传递。至于我,行踪不定。若有缘,自会再见。”

言罢,你不再多留,对她略一颔首,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朝雨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手中那本《思想守则》被她攥得温热,心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方向,脱离林家后院的方寸之地,投身于一片波澜壮阔、充满希望却也遍布荆棘的新天地。而引领她走向这片天地的那道身影,已如惊鸿,翩然远去,只留下无尽的遐思与坚定的追随之心。

“澄观阁”内,檀香依旧袅袅,映照着一位女子崭新人生的开端。窗外,京口的天空,湛蓝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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