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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淮扬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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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的舟船劳顿,并未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大运河浩荡的水流,承载着你的座船与随行的数艘不起眼的货船组成的微型船队,自北向南,穿州过省。秋水澄澈,两岸风光由北地的苍茫雄浑,渐次转为江南的秀润繁密。当船队终于缓缓驶入淮扬府那段最为开阔繁忙的运河河道时,即便以你的见识与心性,也不由得为眼前景象所触动。

淮扬府,不愧“天下咽喉”、“漕运心脏”之名。目之所及,河道帆樯如林,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密如过江之鲫。官船、漕船、商船、客舟、渔艇,乃至装饰华丽、丝竹声隐约可闻的画舫,将宽阔的河面挤得水泄不通,却又在一种混乱中自有其约定俗成的秩序。码头沿岸,货栈仓廪连绵不绝,望不到头。扛包的苦力喊着沉郁的号子,如同工蚁般在跳板与货堆间穿梭;税吏与胥卒挎刀持鞭,目光如鹰隼;各色商人、水手、旅客的南腔北调混杂着牲畜的嘶鸣、货物的碰撞、船家的吆喝,形成一股庞大、喧嚣、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扑面而来,将运河的湿润水汽都搅得燥热了几分。

你的座船并未驶向专供官船停泊的华丽码头,而是依你事先的吩咐,悄无声息地混入寻常商船队伍,在靠近东关街市的一处公用码头僻静角落下了锚。船身轻轻靠岸的震动,将你从凭栏远眺的思绪中拉回。

“在此待命,无我手令,不得擅动,亦不得暴露身份。”你对侍立身后的锦衣卫小旗及几位随行的技术人员淡淡吩咐。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分批下船,自行觅地安顿,安顿好之后,前往本地供销社汇合。驻留期间,多看,多听,少言。我要知道这淮扬府的漕运、盐务、市面、民情,乃至三教九流的门道。明白?”

“是!属下明白!”众人肃然抱拳。

你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舱室。片刻后,当你再次出现时,已彻底变了一副模样。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起眼的青色穷酸书生长衫,脚下是一双沾着泥渍的寻常布鞋。背后,是那个似乎永远瘪着、却莫名让人觉得分量不轻的陈旧青布包袱。你对着舱内模糊的铜镜略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眉目依旧清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仪与锐利,已被巧妙地收敛于温吞甚至略显木讷的表情之下,唯有一双眼睛,深处偶有精光流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你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投亲靠友或无甚要紧事的落魄书生,顺着跳板,步履略显迟缓地踏上了淮扬府滚烫而充满各种复杂气息的土地,瞬间便融入了码头周遭那摩肩接踵、汗臭与鱼腥混杂的人流之中。

沿着码头杂乱的道路向东,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进入了淮扬府最核心、最繁华的所在——东关街。甫一踏入,仿佛瞬间从劳作的、粗粝的、充满汗水和力气的世界,跌入了一个用丝绸、香料、金银和软语精心编织的、流光溢彩的梦境。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被经年累月的人行车马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江南建筑之精巧繁丽。店铺招牌幌子密密麻麻,金漆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晃人眼目:“两江绸缎庄”、“均州名瓷”、“徽州茶行”、“明州珠宝楼”……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眩晕:刚出炉的蟹黄汤包与三丁包的鲜香,桂花糖藕与千层油糕的甜腻,酱鸭卤鹅的咸鲜,与来自各家香粉铺、胭脂铺飘散出的、或浓郁或清雅的脂粉香气,以及绸缎店特有的丝帛气息、药堂隐约的草药苦味、乃至行人身上携带的汗味、酒气……种种气息热烈地交织、碰撞,形成淮扬特有的、甜腻得有些发腻的繁华味道。

街上行人如织,衣饰光鲜者比比皆是。身着罗绸直裰、手持折扇、身后跟着伶俐小厮的文人雅士;腆着便便大腹、一身团花锦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被数名健仆豪奴前呼后拥的盐商巨贾;珠围翠绕、香风阵阵、乘着小轿或由丫鬟搀扶的富家女眷……他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细语,或流连于店铺橱窗之前,或直奔那挂着大红灯笼的酒楼戏院。更远处,与东关街平行的秦淮河支流上,数不清的画舫彩船静静泊着或缓缓滑行,船头船尾悬挂着各色彩灯,虽在白日未亮,也已显旖旎。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的唱曲,夹杂着女子娇媚清脆的调笑,随着湿润的河风一阵阵送入耳中,勾勒出“十里秦淮”醉生梦死的轮廓。

这便是淮扬府的表面,是无数诗词歌赋、话本传奇中描绘的“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是流淌着白银与欲望的、极致的繁华与奢靡,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者目眩神迷,心生“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慨叹。

然而,你的目光并未被这浮华的表象完全吸引。你放缓了脚步,看似漫无目的地踱着,视线却如同最冷静的解剖刀,细致地划过这繁华肌体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你看得更深。

你看到,在光鲜店铺的屋檐下、小巷的拐角,蜷缩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伸着脏污的手,眼神空洞。你看到,那些在码头上背负着如山货包、脖颈青筋暴起、号子声嘶哑沉重的纤夫和脚夫,当他们暂时卸下重负,蹲在墙角啃着冷硬的杂粮饼时,眼中只有深重的疲惫与近乎麻木的认命。你看到,挑着沉重担子、沿街叫卖炊饼、针线、草编玩意的小贩,脸上被风霜刻满沟壑,嗓音因常年吆喝而沙哑,看向那些锦衣玉食者的目光,复杂难明。你还看到,几个膀大腰圆、敞着怀露出刺青、腰挎厚背砍刀或铁尺的凶悍汉子,三五成群,在街上横冲直撞,行人见之如避蛇蝎,纷纷闪开道路。不远处,一队穿着号衣的府衙巡差挎刀走过,对此情景却视若无睹,甚至与其中领头模样的汉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心中了然:漕帮,盐帮。这两条盘踞在淮扬漕运与盐业命脉上的地头蛇,其触角已深深嵌入这座城市的肌体,甚至与官府形成了某种默契乃至共生。表面的笙歌曼舞之下,是另一套基于暴力、垄断与利益的暗黑规则在悄然运行。

你没有在这些地方过多驻足,也未流露出任何异样。你的目标明确——位于东关街中段、最繁华地段的“新生居供销社淮扬分社”。

当那栋建筑映入眼帘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你仍感到一种鲜明的对比与冲击。它矗立在一片雕琢繁复的明清风格店铺之中,显得卓尔不群。建筑高三层,整体采用砖石与混凝土混合结构,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面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巨大的、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透明玻璃橱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将内部陈列的商品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街上的每一个人。门楣上方,是蓝底白字、字体端正醒目的“新生居供销社”匾额,右下角有稍小的“淮扬分社”字样。一种基于秩序、效率与工业美学的气质,与周遭传统商铺的温软奢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你随着人流步入供销社。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大型电灯,确保即使天黑之后也能有充足光照。地面铺着防滑的暗红色地砖。一楼是开阔的营业大厅,按照商品类别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棉布丝绸区、日用杂货区、食品副食区、五金工具区……货架是统一的深色钢铁框架与木板结构,商品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有序,明码标价的小木牌清晰可见。

此刻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最多人聚集在棉布柜台和肥皂、牙粉等日化品柜台前。你挤在人群中,安静地观察、倾听。

“哎哟喂,当家的你快来摸摸!这新生居的细棉布,手感多软和,织得多密实!颜色也正,不褪色!关键是这价钱,比‘瑞福祥’同样的布便宜了快三成!”一个挎着竹篮、衣着简朴但干净的中年妇人,扯着一匹月白色的棉布,对身旁同样朴实的丈夫激动地说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可不是嘛,王婶子!”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媳妇接话,手里拿着两块印着淡雅花纹的香皂,“还有这肥皂!你闻闻,还带着桂花香哩!洗衣服洗得特别干净,还不伤手!以前咱们哪舍得用这个,都是拿皂角凑合,还洗不干净油渍。现在好了,隔三差五买一块,全家都能用上!”

“听说这都是北边皇后殿下办的厂子里出的?皇后殿下真是活菩萨,惦记着咱们小老百姓过日子呢!”另一个老妪感叹道。

“东西是好,就是有时候来晚了就卖断了货。那些盐商家的采办,一买就是几十匹布、几十箱肥皂,跟不要钱似的!”也有人略带抱怨。

你听着这些朴实的赞誉和抱怨,心中微微一暖。新生居的商品,以其过硬的质量、相对公道的价格(得益于规模化生产与相对高效的物流),确实切中了普通市民日常生活的核心需求,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品质。这比任何华丽的政绩报表,都更让你感到踏实。

你顺着人流,沿着坚固的木制楼梯走上二楼。这里的环境比一楼更为清静雅致一些,灯光也更柔和,针对的是消费能力更强的客户。商品也截然不同:晶莹剔透的各种玻璃器皿(酒杯、花瓶、镇纸)、造型各异但走时精准的座钟、包装精美的香水与花露水、少量作为样品的搪瓷茶缸和脸盆,甚至还有几架作为“奢侈品”展示的、带脚踏的新式缝纫机。在此流连选购的,多是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贵的商人、士绅及其家眷。

他们的议论,与一楼市井百姓的纯粹欣喜不同,多了几分品评、比较与算计。

“啧,这玻璃高脚杯,通透是通透,造型也算新颖,不过比起弗朗人船上带来的水晶杯,总觉得少了点……分量,不够厚重。”一个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碧玉戒指的中年盐商,捏着一只玻璃杯的细脚,对着光线看了看,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

“张员外此言差矣。”旁边一个同样富态、但衣着更显文气的商人反驳,他正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一座红木外壳的座钟,“水晶杯固然贵重,但易碎,且样式老旧。这新生居的玻璃杯,轻盈透亮,价格却不及水晶杯十一。再说这钟,你看这时针分针,走得那叫一个稳!我家里那架舶来自鸣钟,三天两头就得找人调校,麻烦得很!这新生居的钟,上个月买的,到现在分秒不差!就是……”他咂咂嘴,指着标价牌,“这价钱,也确实咬手,快抵得上一个小铺面半年的租金了。”

“贵是贵点,但东西好,有面子啊。现在淮扬场面上,家里没几件新生居的稀罕物,都不好意思请客。”另一人附和道。

“听说他们北边打了大胜仗,灭了西边什么圣教军的舰队?难怪这气派是越来越足了。”有人将话题引向时事。

“打仗是朝廷的事,咱们生意人,只看货好不好,价合不合适。不过话说回来,这新生居的东家,手眼通天啊,能把买卖做到这个份上……”

你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快速分析。新生居的高端商品,凭借其独特性和相对优势(如钟表的准确性),已经成功打入淮扬的上层消费市场,形成了品牌效应和一定的社交货币属性。但在工艺精益求精、奢侈属性塑造、以及针对不同消费层次的产品细化方面,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些盐商、士绅的挑剔,某种程度上也是市场需求的方向。

就在你准备转身下楼时,一个清脆、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女声,吸引了你的注意。那声音正在耐心地解答一位客人的疑问,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赵老爷您看,这怀表虽小,五脏俱全。外壳是精铜镀金,防汗防锈;表盘是白珐琅,时辰数字清晰;最关键的是里头的机芯,是安东钟表厂老师傅亲手调校的,走时精度比同价位的海外座钟只高不低。您常在外奔波,带座钟不方便,这怀表往怀里一揣,随时能看时辰,谈生意、赶船,都不误事。如今咱们安东水师大捷,为贺国朝之喜,东家特批,凡在本月购买怀表者,皆赠送这瓶‘清露’系列香水,茉莉香型,清雅宜人,夫人定然喜欢。您看,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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