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淮扬暗流(2/2)
你循声望去,只见靠近楼梯口的一个玻璃柜台旁,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女子,正微微倾身,向一位衣着华贵、但面露犹豫之色的客人展示着一枚金壳怀表和一瓶小巧精致的玻璃瓶香水。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上乘的宝蓝色织锦暗纹长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身段丰腴有致。乌发梳成时兴的牡丹髻,插着两支点翠金簪,简约而不失贵气。面容并非绝色,但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灵动非常,带着久经商海锤炼出的精明与干练。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亲切笑容,话语间既突出了商品优势,又巧妙结合了时事促销,还顾及了客户的家庭关系,可谓面面俱到。
你心中一动。此女应对得体,对商品和顾客心理把握精准,显然是此间骨干。你缓步走近,待那姓李的客人终于被说动,点头让伙计包装怀表时,你状似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看似不经意地,将那物件的正面,在那正含笑目送客人、转身准备招呼下一位的蓝裙女子眼前,极快地晃了一下。
那是一枚不过寸许见方、毫不起眼的铁质令牌。边缘已有磨损,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面,阴刻着交叉的镰刀与锤子图案,线条简朴却充满力量感;背面,是两个方正的篆字——“新生”。
女子脸上那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在目光触及令牌的刹那,如同被冰封般骤然凝固。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明亮眼眸中闪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但她显然训练有素,心理素质极佳,那失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她迅速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已悄然转换了意味,从职业化的亲切,变为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恭敬的暖意。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对柜台内一名伶俐的伙计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那伙计点头,立刻接替了她的位置。然后,她转向你,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仿佛对待一位熟客但又格外郑重的微笑,侧身,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一个清晰的“请”的手势,方向是通往三楼的楼梯。
“这位先生,楼上请。有些新到的货样,或许更合您意。”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压低了少许,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你微微颔首,将令牌收回怀中,神色平淡地跟在她身后,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楼梯口有伙计把守,见是她引领,并未阻拦。
三楼与一二楼的敞开式卖场截然不同,安静、私密。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蓝裙女子将你引至走廊尽头一间房门虚掩的屋子前,轻轻推开,侧身让你先行。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陈设雅致而实用。红木书案、靠背椅、文件柜、茶几、台灯,皆是新生居统一制式,品质上乘。墙上挂着大幅的淮扬府及周边运河航道图,以及一些生产进度、销售数据的表格。窗明几净,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入,室内一片明亮。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女子在你身后轻轻关上门,落锁。随即,她迅速转过身,面对着你,毫不犹豫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深蹲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清晰无比:
“属下,新生居淮扬分会主事,钱如意,参见东家!”
钱如意本是万金商会京城大掌柜钱多多的侄女,作为万金商会和新生居合作的产物,她带着万金商会的诚意加入了新生居供销社系统,以此验证双方内部的互信。就像你最早的两个女人,任清雪和林清霜,除了在安东府新生居的星月楼负责接待工作,也已经兼任了原来安东府黎九筹的万金商会掌柜职务。而那个帮万金商会拿到你的合作诚意的黎九筹,现在已经是金不换身边最红的大掌柜了,和钱多多并任副会长。
你上前一步,虚扶一下:“钱主事不必多礼。出门在外,随意些。”你走到藤椅前坐下,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依旧恭敬垂首站在一旁的钱如意身上。“我此番南下,顺道来看看。坐吧,说说情况。”
钱如意这才依言在你侧面的沙发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她亲自起身,从一旁小几上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始终温着的铜壶,为你斟了一杯香气清雅的雨前龙井,双手奉上。
“谢东家。”她重新坐好,略一沉吟,便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情况烂熟于胸,“回东家,淮扬分社自去岁秋末开业以来,承蒙东家方略指引与总会支持,加之淮扬地处漕运中枢,商贾云集,整体运营情况尚可,尤其近半年来,渐入正轨。”
“一楼日用百货,如棉布、肥皂、牙粉、铁锅、铁盆等,因物美价廉,深受本地普通市民、小商户乃至周边乡镇百姓欢迎,销量稳步上升,已初步打开局面,形成口碑。不少原先从本地布庄、杂货铺采买的百姓,逐渐转为我们的主顾。”
“二楼高端货品,如玻璃器皿、座钟、香水等,凭借其新奇、实用与一定的品质,亦成功吸引了本地盐商、士绅、官员阶层注意,成为他们彰显身份、往来馈赠的新选。虽销量不及日用品,但利润可观,且对提升‘新生居’在淮扬的品牌形象颇有助益。”
她顿了顿,脸上那精明干练的神色中,掺入了一丝清晰的凝重与无奈:“只是,生意做开了,难免触及他人利益,也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烦。”
“哦?”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示意她继续说。
钱如意微微吸了口气,道:“最主要的麻烦,来自本地两大帮派——‘四海漕帮’与‘淮盐帮’。”
“淮扬漕运,十之七八操于‘四海漕帮’之手。运河之上,船只调度、码头泊位、货物装卸、乃至沿途‘安保’,他们都有极大话语权。盐务更是被‘淮盐帮’及其背后的大小盐商把持,从盐场到盐栈,再到分销,铁板一块。我们供销社的货物,北来南下,多走海运。起初他们未曾在意,待我们销量日增,特别是我们的棉布、日用杂货,价格质量均优于他们控制下的一些作坊产品,冲击了相关市场后,便开始了。”
她语速加快,列举道:“先是暗中指使人,在我们供销社客流高峰时,派些地痞无赖在门口聚众滋事,或假装争抢打架,或散布流言,惊扰顾客。我们报官,往往人到事息,不了了之。接着,是威胁那些给我们供应本地土产、或从我们这里批发货物去零售的小商户,要么加收‘保护费’,要么勒令其不得再与我们交易。有些胆小的,确实被吓退了。更麻烦的是运河上,”她眉头紧锁,“我们的货船,无论是从北边来的,还是我们采购本地货物北运的,在经过淮扬段时,常被无故刁难——泊位被占,装卸被拖延,甚至声称货物有违禁品要开箱彻查,损耗陡增。运费也被他们联手控制的船行,抬高了近两成。这些手段,不激烈,却如附骨之疽,令人烦不胜烦,成本大增。”
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你问:“官府何如?淮扬知府,不曾过问?”
钱如意闻言,露出一抹混合着讥诮与无奈的苦笑:“东家明鉴。淮扬知府张沃须,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淮扬已连任两届,是个十足的老油子,最擅和光同尘,两边讨好。‘四海漕帮’与‘淮盐帮’,每年三节两寿,给府衙的‘冰敬’、‘炭敬’乃至直接的分润,是少不了的。帮中许多头面人物,与府衙的刑名、钱谷各曹,乃至三班衙役,都沾亲带故,盘根错节。我们虽是‘皇商’背景,有宫廷采办的招牌,但张知府只求任上平安,不出大乱子。对这些帮派的小动作,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示我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妨‘破财消灾’,彼此行个方便。”
在她详细说明漕帮、盐帮的刁难以及知府张沃须和稀泥的态度后,你沉吟片刻,问道:“你本是万金商会京城大掌柜钱多多的侄女,被派来新生居,也算是代表万金商会的诚意。以你的见识和背后的关系,对这些地头蛇,就真没办法?”
钱如意听到你提起她的来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东家对一切了如指掌。她态度更为恭谨,苦笑道:“东家明鉴。正因属下有这个身份,才更需谨言慎行,避免将商会与新生居的合作关系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淮扬情况盘根错节,张知府只想稳坐钓鱼台。属下代表的不仅是新生居,也关乎万金商会的脸面,许多事,反而不能像普通江湖商号那样快意恩仇。总会的指示也是以稳为主,等待时机。”她微微一顿,看向你,“如今东家亲至,属下便有了主心骨。”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你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运河航道图前,目光沿着代表运河的粗蓝线缓缓移动,仿佛在审视着这片水系交织、利益纠缠的土地。你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封湖面下的森然寒意:“地头蛇……”
你转过身,看着钱如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盘踞沟渠,自以为可称王称霸,却不知江河奔流,自有其道。时代变了,钱主事。”
“他们以为,靠着几条破船、几把砍刀、一点银钱,勾结几个蠹吏,就能垄断漕运,钳制盐利,甚至对新生的力量敲骨吸髓?”
你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错了。大错特错。”
“是时候,让这些活在旧日迷梦里的‘地头蛇’们,清醒一下了。”
“让他们看清楚,也记牢了——”
你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在钱如意的心上,也仿佛预示着这座繁华之城即将到来的风暴:
“在这片大周的土地上,究竟谁,才配决定游戏规则。谁,才是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