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重整行装(2/2)
你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背脊,继续缓缓道:“‘爱’,是珍爱,是心之所钟,亦是人间至情。‘净’,是你的名,是明净,是高洁,是纤尘不染。杨爱净。我希望她长大后,能如你一般,心性高洁,明辨是非,不为俗尘所染。也希望你能明白,无论你待我是亲近还是疏离,是热情回应还是冷若冰霜,我对你,对你为我们孕育的这个孩子,这份心,始终纯粹,未曾因你的态度而有丝毫转移或杂质。它就在那里,如这‘白虹’剑光,清澈透亮,不增不减。”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杨思云在你怀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咿呀声。
素净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许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转向你。那双总是清澈冷静、如同山巅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你的身影,也倒映着剧烈翻涌的、难以抑制的情绪波澜——震惊、挣扎、不敢置信,以及深藏的、被这番直白而厚重的话语彻底击中的悸动。她试图保持清冷的面具,但眼眶却迅速泛红,积聚起晶莹的泪光。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或许是反驳,或许是抗拒,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你的视线,但那颗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滴落,正正砸在她手中那柄视若性命、从不离身的“白虹”剑光滑如镜的剑身上,留下一道迅速晕开、又迅速被剑身寒气蒸干的水痕。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了她内心的崩塌与软化。
你没有再逼迫她,给她时间消化。你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摇篮中仍在酣睡的杨爱净也抱了起来。左臂揽着思云,右臂抱着爱净,两个柔软温热的小生命在你怀中,奇异地安分。
你对重新抬起头、眼眶微红看着你的素净,以及对抱着思云、泪痕未干的素云,用商量的口吻,温和却坚定地说道:“等两个孩子再大些,能离了娘,我打算把她们,连同效仪、修德、如霜他们,都送到安东府的‘新生居育幼院’去。那里有最有经验的保育阿姨,有新建的、宽敞明亮的院舍,有系统的蒙学课程,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京城是非,安全,孩子们也能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如果你们舍不得,也可以向陛下请旨,一同前往安东府。你们在宫中领的职司,幻月姬和苏千媚可以暂时代理。如何?”
素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眼中虽有对离别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女儿未来能得到更好照顾与教育的欣慰:“臣妾听凭殿下安排。只要对孩子好,臣妾……愿意。”
素净沉默着,她看着你怀中她熟睡的女儿,又抬眼看了看你,目光复杂。许久,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虽然依旧没说话,但那姿态已然是默许。你知道,对她而言,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与信任。
离开荣华殿,日头已然西斜。你未作停留,径直前往位于东六宫、靠近太医院的一处独立宫院——储英院。此处环境清幽,专供有孕或产后妃嫔静养。前缉捕司女神捕,承干贵妃张又冰,月前在此为你艰难诞下一子,如今尚在月子中调养。
你推门而入,室内药香与乳香混合,温暖宜人。张又冰半靠在拔步床厚厚的锦褥堆里,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仍有些产后的苍白虚弱,但精神尚可。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襁褓,正低头凝视着里面的小人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口中轻轻哼着一支不成调的、似乎是捕快们巡夜时传唱的小曲,音调粗犷,被她放得极柔,别有一番韵味。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你,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殿下……您怎么来了?臣妾失礼……”
你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的动作,顺势在床沿坐下:“别动,你怀孕年岁太大,这次生产伤了元气,御医嘱咐必须静养,不可妄动。”你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里面的小家伙显然比思云、爱净都要壮实不少,脸蛋圆润,睡得小脸通红,一只胖乎乎的小拳头抵在嘴边,不时咂巴一下。
张又冰顺着你的目光,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她小心地将襁褓往你这边送了送,声音因久未大声说话而有些低哑,却满是温柔与期待:“殿下,您看看孩子……还没个大名呢,您给取一个吧。”
你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温热的脸颊,触感娇嫩。你沉吟着,目光在张又冰虽然苍白却依旧难掩昔日英气的脸庞,与儿子酣睡的憨态间流转。这位女子,从缉捕司的女神捕,到你的姬妾,再到高龄产子,一路走来,为你、为新生居、为这个帝国,出生入死,奔波劳碌,从未有过怨言。她父母(张自冰、柳夫人)年事已高,对她这个女儿牵挂甚深。
片刻,你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冰儿,这些年,你跟着我,从洛京到安东,从安东到洛京,查案、缉凶、整顿内务、训练女官……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不少苦,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岳父和岳母年事已高,膝下唯有你一女,常盼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你顿了顿,看着张又冰疑惑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孩子,是你拼了性命为我生下的。他不仅是我的儿子,也是张家的外孙,是二老的指望。所以,我想让他跟你姓张。”
张又冰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嘴唇哆嗦着:“殿……殿下……这……这如何使得?皇子……怎能随母姓?这于礼不合,朝野定然哗然……臣妾……臣妾万万不敢承受!”她眼中充满了震惊、惶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你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杨仪的子女,姓什么,首先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决定,其次才是皇家的体面。你为我,为这个家付出的,配得上这个姓氏。岳父岳母那里,也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念想。至于朝野非议……”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我和陛下在,些许迂腐之言,翻不起浪。我看,就叫‘张冰’吧。冰,是你的名,象征着坚韧、冷静、纯洁。希望他将来,能继承你骨子里的那份执着与刚强,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冰心一片,铁骨铮铮,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张冰……张冰……”张又冰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瞬间打湿了前襟。她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被你这份超乎想象的理解、尊重与厚重的回馈,冲击得心神俱颤。让皇后的儿子随母姓,这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是何等的深情与信赖!她紧紧反握住你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殿下……夫君……你对臣妾……臣妾何德何能……此恩此情……臣妾……无以为报……唯有……唯有这条命……”
你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让她靠在你胸前,低声道:“你我之间,早已是福祸相依,生死与共的夫妻,何须言谢?你好好休养,把身子将养好,比什么都强。等孩子满了月,陛下那边会安排妥当,派皇家专列,送你们母子前往安东府。那边远离京城漩涡,环境也好,幻月姬、花月谣、苏婉儿她们都在,能互相照应,比这里安全清静,更适合你和孩子将养。”
张又冰在你怀里重重地点头,泪水浸湿了你的衣襟。她仰起脸,虽然泪痕满面,但眼中再无惶恐不安,只有全然的信赖、无尽的爱意与如释重负的安宁。她知道,你这个决定,不仅给了孩子一个特殊的身份,更给了她和她的家族一份沉甸甸的保障与荣耀。至此,这位曾经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女神捕,身心皆已毫无保留地系于你身。
处理完这两处紧要的家事,暮色已如厚重的帐幔,笼罩了巍巍皇城。你未用晚膳,径直前往女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凰仪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姬凝霜已屏退了所有宫女内侍,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奏折,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听到你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绝美的容颜在宫灯映照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柔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忧思。
她起身,亲手为你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递到你手中,声音柔和:“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只有你能懂的深切关切。她虽为女帝,但从未以身份干涉你与后宫诸女的相处,反而时常替你周旋,这份心胸与理解,尤为难得。
你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温热茶汤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你将茶盏放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叹了口气:“嗯,都安排好了。只是又要辛苦你,在我离京后,多费心看顾。”
她摇摇头,在你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你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只要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大周,朕做什么都愿意。只是……”她抬起头,丹凤眼中水光盈盈,盛满了不舍与担忧,“你此去岭南滇黔,山高路远,瘴疠横行,民情复杂,非中原可比。朕心中……实在难以安枕。恨不能与你同去。”
你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轻啄了一下她微凉的唇瓣,安抚道:“我也舍不得你。但南方关乎大周未来物产、航运乃至西南边陲稳定,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心里才有底。在我离开之前,还有几件紧要之事,需向你交代清楚,你在京中,方能从容应对。”
你的神情变得严肃,姬凝霜也立刻坐直了身体,收敛了儿女情态,恢复了帝王的专注。
“第一,军备调配。”你沉声道,“安东和汉阳军械所后续生产的手榴弹,以及新式燧发枪,要优先、足量供给巴蜀巡抚刘光同,以及平西将军胡文统麾下的平西军。李自阐从格里高利及其手下军官口中撬出的情报显示,吐蕃几大土司近来与身毒的某些王公、乃至沿海的西方商人势力来往异常密切,似有大规模异动。巴蜀乃大周西南门户,平西军镇守西陲,皆不容有失。必须让他们手中有足够犀利的火器,方能震慑宵小,稳守边陲。”
姬凝霜目光一凝,迅速记下:“朕明白。明日便谕令兵部与新生居总署,拟定调配章程,优先保障巴蜀、平西两路。”
“第二,京营整训与防变。”你语气更冷,“京城三大营——南军、北军、羽林卫的改编与操练,必须加快,选拔可靠将领,灌输新式战术。但是,在未能彻底清洗其中旧有势力,未能将其完全改造为只知忠于陛下、忠于大周法统的‘天子亲军’之前,手榴弹等新式火器,一律不得配发!上次京城叛乱,虽已镇压,但牵连甚广,余孽未必肃清。那些未被牵连的旧军官,未必心服,更可能与朝中某些反对变法的文官集团暗通款曲。我们不得不防。一旦他们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发动兵变,而他们手中又新式火器,则京城顷刻间便是修罗场,你我乃至变法大业,危矣!”
姬凝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白,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凶险。她重重点头,凤眸中寒光闪烁:“夫君所虑极是!朕会暗中令李自阐加紧对京营将领的监控,整训之事,朕亲自督促,绝不容有失。火器配发,必待水到渠成之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与你四目相对,你的目光深邃如渊,又亮如星辰,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刻入她灵魂深处,“凝霜,你听好。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但我必须说。如果,万一,京城真的发生不可控的剧变——比如大规模兵变,或者某些势力勾结外敌里应外合,局势瞬间糜烂,超出你我预期——你切记,不要恋战,不要犹豫,更不要存着与社稷共存亡的迂腐之念!”
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刻!马上!带着修德、如霜,在内廷女官司最精锐力量的护卫下,登上一直停在皇城专线备用、随时可以启动的皇家专列,一路不停,直奔安东府!燕王六叔的安东边军,接到告警后会立刻挥师南下平叛。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人还在,只要安东府这个根基还在,只要新生居这套体系还在运转,我们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就有东山再起、拨乱反正的一天!江山可以暂时动荡,但你和孩子们的安危,是我绝不能失去的底线!绝不可以身犯险,明白吗?!”
姬凝霜怔怔地看着你,听着你这番为她精心谋划、甚至可以说是安排“退路”的嘱托,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光洁的脸颊无声滑落。这不是软弱的泪,而是被极致呵护、被深沉爱意与周全思虑冲击得心神失守的感动之泪。她猛地扑进你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你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你胸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却无比清晰坚定:“夫君……朕……朕知道了!朕都记下了!你放心……朕会守好这大周的江山,会处理好京中一切事务,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们……朕会在这里,等你平安归来!你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来!”
感受着怀中温软身躯的颤抖与全然信赖,你心中亦是柔情万千,豪情与不舍交织。所有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完毕。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随之升腾起的,是即将离别前夜的炽热情潮与占有欲。
你不再多言,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将所有的叮嘱、不舍、牵挂与深沉爱意,都化入这个缠绵至极的吻中。她热烈地回应着,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你的骨血。
你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凰仪殿深处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宽大华丽的龙床。这一夜,无关朝政,只有最原始的眷恋与抵死缠绵。你需索无度,她予取予求,在极致的欢愉与短暂的忘却中,透支着离别前最后的光阴,也将彼此的气息与温度,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直至天色将明,她终于在你怀中力竭昏睡,眼角犹带泪痕与欢愉的残红,嘴角却噙着一抹满足而安宁的浅笑。你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最后一个轻吻,然后悄然起身。
你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那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粗布衣衫,如同一个最寻常的远行者。推开殿门,深秋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你精神一振。一队早已奉命等候在殿外廊下的、便装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锦衣卫,无声地跟上你的脚步。
你没有回头再看那沉睡中的宫阙与爱人,径直穿过重重宫门,走向晨曦微露的皇城之外。在那里,几匹神骏的健马已备好鞍鞯,喷着响鼻。
你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鞭轻扬,指向南方。“出发!”
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洛京清晨寂静的御道,由近及远。你最后一次回首,望了一眼那在淡青色天幕下巍峨耸立、轮廓渐显的紫禁城,万千殿宇楼阁,如同蛰伏的巨兽。心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澎湃。
你知道,你将暂时离开这权力与斗争的核心漩涡,去往那片传说中烟瘴弥漫、物产丰饶、风情迥异的南方大地。那里的群山会诉说怎样的古老故事?那里的江河会孕育何等新生的机遇?那里的百姓,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怀揣着怎样的期盼?
你不知道答案。但你胸中充满探索的渴望与开创的激情。因为你知道,无论前路是崎岖险阻,还是柳暗花明,在你身后,有一个你参与重塑、正在崛起的强大帝国作为后盾,有一群与你命运与共、深情守望的女子在期盼归期。帝国的车轮,在你设定的轨道上轰然前行,而你这驾驭者,将再次扬鞭,去拓展那疆界之外,更广阔的天地。
南风,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