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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多听多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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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苗节”的庆典,在暮春的暖阳与震天的欢庆锣鼓声中落下帷幕。红绸未拆,炊烟犹暖,下溪村男女老少脸上那混合着泪水的笑容,尚未被晚风吹散。高台之下,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被希望点燃的、近乎灼热的气氛,仿佛仍沉淀在村庄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缕空气中。远方赶来“取经”的他乡村长、族老乃至心思活络的小地主们,带着满脑子的“合作社”、“保障”、“产业配套”等新鲜又滚烫的词儿,或兴奋议论,或沉默盘算,陆续踏上归程,也将“下溪村奇迹”与“皇后殿下”、“英妃娘娘”的名号,连同那张描绘未来的瑰丽蓝图,一并带回江南各处,在无数或贫瘠或焦灼的土地上,播下或期待、或怀疑的种子。

喧嚣归于寂静,盛典落幕于现实。住所之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庆典后的懈怠。你屏退了所有姑溪官府派来的侍从,只与姬孟嫄对坐于静室。她已卸下那身为了典礼而穿戴的、过于华丽庄重的妃嫔宫装,换了一袭天水碧的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眸却因你白日在高台上那番“功劳归于英妃”的公开定调,而沉淀着更为复杂深沉的辉光——那是感激、是明悟、是骤然被托举至聚光灯下、承接过重期望与审视的微微晕眩,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坚定的决心。

你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蒙顶甘露,清雅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散开,冲淡了白日残留的喧嚣尘埃。“孟嫄,”你的声音平静,如深潭投石,打破室内的静谧,“今日感觉如何?”

她双手捧住温热的瓷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莲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她抬起眼眸,那目光清澈而专注,已无半分深宫贵女的娇怯,唯有弟子面对师长考较时的郑重:“老师,声浪盈耳,荣光加身,恍若梦中。然学生知晓,这声浪与荣光,并非因姬孟嫄真有擎天之能,实乃老师布局深远、律休等执行得力、万千村民求生之志汇聚所成。学生……恰逢其会,幸甚至哉。”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此身荣辱,系于夫君信重,系于下溪百姓福祉。臣妾唯有夙夜匪懈,谨小慎微,方能不负老师今日之推举,不负百姓眼中之光。”

你微微颔首,对她的清醒认知感到满意。盛誉之下,最容易迷失,她能瞬间从“英妃娘娘”的光环中抽离,看清这光环的根源与重量,这份心性,比她在田间地头学会的实务更为难得。

“你有此心,便好。”你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依稀还能望见下溪村方向零星的灯火,仿佛希望初燃的星火。“姑溪之事,大局已定,脉络已清。下溪模式已成标杆,章程、流程、人员俱已齐备,后续推广、复制、应对各地具体情状之变通,乃水磨工夫,更是对执行者耐心、韧性与因地制宜智慧的考验。律休扎根新生居多年,熟悉基层,行事缜密又有霹雳手段,更兼对新政理解透彻,由他总揽后续执行,我是放心的。”

姬孟嫄认真听着,知道你这是在为她分析局势,明确她接下来的位置与任务。她如今是“英妃”,是“下溪村奇迹”名义上最大的功臣,是内廷女官司实质上的二号人物,位在少监张又冰之上。她的舞台,自然不应也不能局限于江南一隅,困于具体事务。

“律休负责具体执行,扎根江南,将此地点燃的星火,小心呵护,渐成燎原之势。而你的‘镀金’,”你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引领者看向同行者的深沉期许,“已然完成,且完成得漂亮。但这‘金’,并非虚名,而是实绩,是见识,是方法,是民心所向的那份‘势’。接下来,我要带你离开这已然破题、步入正轨的江南,去看,去听,去想一些更本质、也更艰难的东西。”

她的眼眸倏然亮起,如同暗夜中被火折子点燃的星辰,那里面跳跃着对未知的兴奋、对挑战的期待,以及对与你继续同行、见识更广阔天地的全然向往。“夫君,”她下意识用回了更私密的称呼,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还要去哪里?”

你起身,踱步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周帝国全舆图》。你的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锦绣斑斓的疆域,从中枢所在的、标注着繁复符号的京师,到沃野千里、河道如织的中原,再到你们此刻所在的、被密密麻麻的工坊与商路标记点缀得一片火热的江南。最终,你的指尖停留在帝国西南边陲,那片被浓重墨色描绘的、象征着崇山峻岭、地势复杂的区域。

“汉阳。岭南。”你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被群山环抱的、相对江南而言显得空旷许多的行政区划,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开拓者凝视荒野时的冷静与激情,“以及,那片连我们新生居的触角都尚未真正深入、标记稀疏近乎空白的——‘滇黔’。”

你转过身,背对着巨大的地图,身影在灯光下被拉长,仿佛与图上那广袤而未知的疆域融为一体。你的目光落在姬孟嫄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锐利的、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

“江南的问题,本质是‘富裕之后的烦恼’。”你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析一个复杂的机体,“是新兴的工坊经济如同巨鲸吸水,攫取了乡村的青壮与生机,是旧有农耕肌理被工业脉络撕裂时的阵痛。我们建立合作社,搞社会保障,推动产业配套,是在为这艘因过快航行而有些颠簸的巨轮焊接补强、调整航向,是在已然丰腴甚至开始‘淤积’的躯体上,疏通血脉,导引活力。”

“而岭南,尤其是滇黔,”你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墙壁,看到了那片蛮荒、闭塞而又充满野性与未知的土地,“那里的问题,截然不同。那里没有姑溪这般密布的烟囱,没有四通八达的漕运,没有积累了数百年的文化与财富。许多地方,官府的政令尚且出不了府城,土司、头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汉夷杂处,民智未开。那里有的,是近乎空白的‘纸’,是未被充分开发的资源,是困守于古老生产方式的、沉默的大多数。那里的问题,不是‘修复’与‘疏导’,而是——”

你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沉重而充满无限可能的词语:

“——‘创造’。是在一片近乎‘空白’与‘原始’的土地上,面对截然不同的自然条件、社会结构与族群文化,如何规划,如何切入,如何点燃第一堆火,如何画出第一张符合那里实际情况的、全新的蓝图。是真正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你看到姬孟嫄的呼吸微微屏住,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震惊渐渐被一种混合了敬畏、茫然与强烈好奇的光芒所取代。江南的实践让她学会了“解决具体问题”,而西南的议题,则将她抛向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根本的层面——“如何从头开始构建一种可能”。

“凝霜在京,主持朝政,梳理天下文脉,调和各方,稳守中枢,不可或缺。而我,”你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开拓者的豪情,“必须亲自去当这个‘开拓者’,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心去理解那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民。而你需要看,需要学,需要思考。看过了江南的‘病’与‘药’,再去看西南的‘荒’与‘可能’,你的视野才会完整,你的格局才会真正打开。这,是你成为能真正辅佐凝霜、乃至在未来某日独当一面的内廷重臣,必须补上的一课。”

姬孟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所有的困惑、茫然都被你那坚定而充满诱惑力的描述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与激动。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臣妾明白了。夫君去哪,孟嫄便去哪。看该看的,学该学的,想该想的。”

你欣慰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在动身前往那片‘空白’之地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你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姑溪城繁华喧嚣的所在,“‘桑苗节’让我们看到了欢呼与希望,看到了被成功凝聚的人心。但任何一场变革,尤其是触及土地、触及千百年来最根本生存方式的变革,其涟漪绝不会仅仅只有光明的波纹。颂歌之外,必有杂音;拥护之中,亦藏暗流。江南的士绅、商贾、乃至地方官吏,他们对‘下溪村模式’,对新生居,对我,对你,真正的看法是什么?那些被合作社触动利益的人在哪里?那些潜在的阻力以何种形式存在?那些欢呼声下,是否掩盖着别样的心思与算计?”

你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暗夜中观察猎物的鹰隼。“我们需要换一双眼睛,换一副耳朵,离开这被精心准备过的舞台,真正沉到水底,去看一看这繁华锦绣的江南,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究竟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这,是你治理江南、乃至未来治理更大疆域的‘最后一课’——学会倾听沉默的声音,观察水面之下的阴影。”

姬孟嫄眼眸一亮,瞬间明白了你的意图。“夫君是继续要……微服私访?”

“不错。”你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童般的、期待冒险的笑容,“就你和我。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皇后’与‘英妃’。只有两个路过此地、好奇观望的普通外乡人。去看看真实的市井,听听坊间的议论,尝尝街头巷尾最真实的烟火气,也品一品这‘新政’之下,最真实的人心冷暖。”

翌日,天光未亮,晨雾氤氲。新生居住所侧门悄然开启,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朦胧的青色里。你与姬孟嫄都已改换装束。你身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肘部甚至打着不显眼的同色补丁,头戴普通的黑色方巾,脚踏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少许散碎银两和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赶考路费都需精打细算的寒酸秀才。

姬孟嫄的改变则更为彻底。她将一头如云青丝尽数绾起,用一根最普通的桃木簪固定,身上是一套藕荷色粗布衣裙,料子普通,裁剪合身但绝无任何纹饰,袖口为了方便行动甚至还稍稍挽起些许。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素面朝天,却因连月奔波与田间劳作的磨砺,褪去了深宫养出的苍白,透出健康的蜜色光泽,眉宇间原有的娇柔被一种沉静的干练取代,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偶尔流转间,会泄露些许不凡的气韵。她也将一个相似的小包袱,学着你的样子斜挎在肩上,里面是她自己的一些贴身物品和你的几本书稿。

当她揽过铜镜,看到镜中那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种清水芙蓉般清丽,更带着几分干练爽利气息的“小娘子”时,先是一愣,随即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过兴奋与新奇的光芒。昨日,她还是高台之上接受万民欢呼、光芒万丈的“英妃娘娘”;此刻,镜中人却是一个即将与情郎携手闯荡江湖、充满了新鲜与未知的“私奔”女子。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刺激感,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挽住你的胳膊,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轻轻靠在你身侧,仰起那张纵然素颜也依旧精致得惊人的小脸,眼眸弯成了月牙,用只有你们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带着几分狡黠与甜蜜,轻轻问道:“夫君,我们这……算是私奔么?”

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娇憨与依赖的小女儿情态逗得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触感微凉。

“算。”你也压低声音,配合着她这难得的调皮,“所以,娘子,记住了。从此刻起,你不是什么‘英妃娘娘’,我也不是什么‘皇后’、‘社长’。我,是进京赶考、顺道游学、囊中羞涩的落魄秀才,杨仪。你,是我那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执意与我同行、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杨姬氏。可记牢了?”

“记牢了,相公。”姬孟嫄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声音柔柔糯糯,还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市井小妇人的依顺,眼波流转间,竟已迅速入戏。

两人相视一笑,如同真正默契的、准备开始一场小小冒险的寻常爱侣,携手步入姑溪城渐渐苏醒的市井街巷。

姑溪的清晨,与下溪村有着天壤之别。下溪村是贫穷却因希望而沸腾的乡村,而姑溪城,则是浸泡在繁华、忙碌与某种浮躁喧嚣里的工商业心脏。运河穿城而过,带来南来北往的货船,也带来各地的人流与信息。码头上,力夫们喊着粗粝的号子,赤膊搬运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香料、茶叶、生丝、粮食)混杂的复杂气味,以及汗臭、鱼腥、劣质脂粉、食物蒸腾等混合而成的、属于底层市井的、充满生命力的浑浊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早已卸下门板开始迎客。绸缎庄的伙计哈欠连天地打扫着门面,早点摊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滋啦声、卖豆浆的吆喝声、馄饨担子敲击竹梆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声。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挑着时蔬的农人、行色匆匆的工匠、摇着扇子踱步的士人、倚门卖笑的暗娼……形形色色的人等,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在这座城市新一天的脉搏中奔涌。

你们混迹于人流之中,毫不起眼。你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上位者的气度,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带着几分穷书生的谨慎与好奇,打量着周遭。姬孟嫄则紧紧挽着你的手臂,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绷着,好奇地四处张望,对许多市井景象感到新鲜——比如当街宰杀活鱼的血腥、小贩为半个铜子争得面红耳赤、孩童拖着鼻涕在泥水里打滚。但很快,在你的无声引导和周围环境的感染下,她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学着用“杨姬氏”的视角去观察、去倾听,而不仅仅是“英妃娘娘”的俯瞰。

你们在一个看上去干净些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撒了葱花的清汤阳春面,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面汤清澈,面条劲道,酱菜咸香,是地道的市井风味。姬孟嫄起初还有些犹豫,但你已坦然拿起竹筷,吃得香甜。她看了看你,也学着你,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很快,奔波一早的饥饿感让她忘却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吃得额头微微见汗,鼻尖泛红,竟也觉得这粗劣食物别有一番风味。

“娘子,慢些吃。”你笑着,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

她微微脸红,却并未躲闪,反而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你,低声道:“相公,这面……倒也爽口。”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伙计的吆喝,无人注意这对看起来有些落魄却恩爱的小夫妻。

吃过早点,你们开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你特意避开了那些光鲜的主街,专往小巷、码头、工坊区附近、平民聚居的街坊里钻。你教她如何从店铺的招牌新旧、货物的流转速度、行人的衣着表情、甚至墙角屋后的垃圾堆积,去判断一个区域的贫富、一个行当的兴衰、乃至一种普遍的社会情绪。

“看那家布庄,”你指着街角一家门面尚可、却门可罗雀的店铺,低声对姬孟嫄道,“布料多是土布、麻布,颜色黯淡。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盹,伙计无聊地掸着灰。而斜对面那家新开的‘新生居供销社’,虽店面不大,客人却络绎不绝,出来的妇人手中包裹,隐约可见亮色安东布。此消彼长,可知即便在姑溪,机器织造的‘安东布’、‘厂绸’因其价廉、花样翻新快,已在侵吞传统土布、乃至部分低级手工绸缎的市场。那小布庄的掌柜,心中恐怕对‘新生居’的织造厂,未必全是感激。”

又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面黄肌瘦,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不断吞咽着口水。他们脚边放着破碗,碗中空空如也。

“这些,是工坊里做工的童工,或是父母在工坊做工、无暇看管的孩子。”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工坊主喜用童工,因工钱低廉,手脚灵便。但如此年纪,本该是识字、玩耍、长得壮实的时候,却过早困于方寸机器之间,或流落街头,饥一顿饱一顿。新政带来了活计,却也催生了新的问题。这些孩子,他们的未来在哪里?若放任不管,十数年后,他们便是新的流民、新的隐患。江南的繁华,不能建立在一代人的伤残与另一代人的失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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