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374章 多听多看

第374章 多听多看(2/2)

目录

姬孟嫄默默听着,看着那些孩子空洞渴望的眼神,又想起下溪村即将建立的“幼童抚育所”,心中滋味复杂。是啊,下溪村的孩子们即将有饭吃、有书读,可这繁华姑溪城角落里的孩子们呢?新政的阳光,似乎并未均匀地照耀到每一个角落。

你们信步走到运河边一处相对开阔的河埠,这里停泊着不少等待装卸的货船。一群赤膊的力夫正喊着号子,从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上,卸下一筐筐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物事。那是煤炭。

“看那船吃水,再看卸货的伙计,个个灰头土脸,喘息粗重。”你低声道,“姑溪丝织业勃兴,带动染坊、整烫、乃至为新生居工坊提供动力的规模化蒸汽机,需要大量煤炭。这些煤炭多从各地矿场运来。矿工、漕工、码头力夫,是另一条产业链上的人。他们比工厂工人更苦,风险更高,工钱却未必更多。而煤炭燃烧的烟尘,你看,”你指了指不远处几根高耸的烟囱,那里正冒出滚滚浓烟,即便在晴朗的白天,也将一片天空染成灰黄色,“已开始污浊这江南水乡的天空与河水。繁华的背后,是环境的代价,是更底层劳动者的血汗,这也是我们必须看见、必须思考、并需未雨绸缪的。”

姬孟嫄顺着你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灰黄的烟柱,闻着空气中隐隐的硫磺与烟尘气味,再看向河边那些汗流浃背、肌肤被煤灰染黑的力夫,默默点头。江南的问题,果然不止是乡村的凋敝,城市的肌理之下,同样暗藏着新的褶皱与病灶。

午时将近,你们来到城中一家颇为热闹、名为“雨秀阁”的茶楼。茶楼分两层,楼下散座多是贩夫走卒,喧哗热闹;楼上雅座用屏风略作隔断,相对清静,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商贾、文人、小吏之流。你们在二楼角落寻了处临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炒青,两碟干果点心。

这里,才是收集“市声”、窥探人心微妙处的上佳所在。屏风隔断并不完全隔音,邻座、乃至稍远处的议论声,隐约可闻。

起初,话题多是些寻常琐事,物价涨跌,行市行情,某家戏班新来的花旦,某位官员的风流韵事。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绕到了最近城里城外最轰动的大事——“下溪村”与“合作社”。

“……听说了吗?下溪村那穷得鬼都不拉屎的地方,真让那位娘娘给盘活了!土地入股,集体种桑,听说年底还能分红!村里老人有食堂,娃娃有学堂,女人在家门口就能进蚕室做活!”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何止!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衙户房当差,他说了,那‘合作社’的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土地折算成什么‘股份’,地多的不吃亏,地少的也能靠干活挣‘工分’,年底一起分钱!连孤儿寡母都能有口饭吃!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另一人接口,语气复杂,既有羡慕,也有深深的疑虑。

“哼,闻所未闻?我看是悬乎!”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冷哼道,语气颇不以为然,“把地都归拢到一起?那地还是自己的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说合就合了?谁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章程?别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再说,都去种桑养蚕,粮食谁种?这要是桑蚕行情有个波动,或者闹个虫病,全村人不得喝西北风去?那位娘娘深宫妇人,懂什么稼穑经济?不过是一时兴起,拿穷鬼的地做文章,搏个名声罢了!我看啊,长久不了!”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带着浓厚的乡绅守旧气息和对“深宫妇人”天然的轻视。姬孟嫄在屏风后听得,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你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刘老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声音爽利的人立刻反驳,听口音像是常在外行走的商人,“您老久居乡里,怕是没去下溪村亲眼瞧瞧!我前日刚去看了,桑苗都已栽下,长得精神!村里人那个干劲,那个心气,跟以前死气沉沉的样子比,简直是天上地下!那位……咳咳,那位贵人,可不是瞎胡闹。您没见跟着办差的,都是‘新生居’的精干人手?‘新生居’杨皇后的手段,您老总该听过吧?那是点石成金的主!我看这‘合作社’,未必没有搞头。至少,下溪村那几百口人,眼下是活过来了,眼里有光了!这比什么都强!”

“活过来?哼,那是‘新生居’拿钱填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新生居’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投进去那么多银钱、人力,图什么?还不是图那些桑树、蚕茧?说到底,是把下溪村的人都绑在他‘新生居’的丝车上了!以后价格高低,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这些入了股的村民,看似有了份子,实则成了他‘新生居’的佃户、长工!还是世世代代离不开的那种!”那刘老依旧不服,愤愤道。

“佃户长工怎么了?”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像个小作坊主,“给‘新生居’做工,工钱按时发,不拖欠,听说逢年过节还有赠礼,病了伤了还有补贴!比咱们这些看天吃饭、看东家脸色的,不强多了?我铺子里那几个伙计,最近都人心浮动,听说缫丝厂、纺织厂那边招工,包吃住还有工钱拿,都想去试试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请人都请不起了!这‘合作社’是好是坏且两说,但这工钱被他们这么一抬,可是实打实地苦了我们!”

“王掌柜说得是!”立刻有人附和,“岂止是工钱?物料也涨了!生丝、染料,价格蹭蹭往上走!还不都是被‘新生居’和那些跟风的大工坊给收上去的?他们财大气粗,我们这些小门小户,都快撑不下去了!这新政,肥了‘新生居’,肥了那些泥腿子,可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雇着几十口人、养着一大家子的中间人,给坑苦了!”

“还有官府!”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满,“以往咱们打点到位,自有方便。如今可好,三天两头来查什么‘用工契约’、‘安全章程’、‘防火防涝’,还要建什么‘工人夜校’、‘识字班’!光是应付这些,就多出多少开销、多少麻烦?那位娘娘是得了好名声,可咱们的日子,难过咯!”

“可不是!听说还要在城里搞什么‘公共澡堂’、‘义诊所’,钱从哪里出?还不是加捐加税?这江南的税赋本就重于别处,再这么加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赞扬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抱怨、担忧、甚至隐隐的敌意,也开始浮出水面。话题从“下溪村”本身,蔓延到了新政带来的连锁反应:劳力成本上升、原料价格上涨、传统小作坊生存艰难、官府管理趋严、潜在的税负增加……这些声音,是在高台之下、在万众欢呼之中,绝对听不到的。

姬孟嫄起初听到那些对“深宫妇人”的轻蔑质疑,还有些气闷,但越听下去,神色越是凝重。她开始真正明白,你带她来此“倾听”的深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一片坦途、人人称颂。它触动了一整张利益网络的敏感神经。传统乡绅担心土地制度变革动摇根基,小有产者(小地主、小作坊主)恐惧被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和抬升的成本压垮,部分胥吏不满既得利益受损,甚至一些原本的受益者(如其他地区的贫苦村民)在羡慕之余,也可能因自身境遇未得改善而产生新的不满。新政的阳光在照亮一处的同时,必然会在其他地方投下阴影,会搅动既有的利益格局,会激发新的矛盾。

你静静听着,神色不变,只是偶尔端起粗瓷茶杯,啜饮一口略显苦涩的炒青。这些议论,有些偏颇,有些短视,有些甚至是出于既得利益受损的抱怨,但它们真实地反映了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在面对这场自上而下、由你主导的深刻变革时,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这些声音,或许片面,或许充满情绪,但它们是新政推行过程中必须面对、必须疏导、必须化解的阻力与摩擦力。一个合格的执政者,不能只听得进颂歌,更必须学会倾听这些“杂音”,从中捕捉真实的社会脉搏与潜在的风险。

茶楼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到了“蚕蛾变金元宝”、“桑葚能发财”的神奇传闻上,充满了夸张的想象与将信将疑的惊叹。你看了看窗外渐斜的日头,对姬孟嫄使了个眼色,留下茶钱,悄然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市井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给姑溪城的粉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拉长了往来行人匆忙的身影。

你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道,两旁支起了各种小吃摊子,香气四溢,灯火初上,勾勒出另一番人间烟火。

“都听到了?”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姬孟嫄低低应了一声,挽着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听到了赞扬,听到了羡慕,也听到了……很多的不满、疑虑,甚至是敌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人人乐见。动了别人的利益,挡了别人的财路,扰了别人的安逸。”

“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你赞许地点点头,“但还不够。你要进一步想,这些不满、疑虑、敌意,源于何处?是利益受损者的本能反弹,是对未知变革的天然恐惧,是对我们——尤其是对你我这样‘深宫妇人’、‘外来者’——能力与动机的不信任,还是新政本身在设计或执行中,确实存在瑕疵、留下了可供诟病、甚至引发反弹的空间?”

你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拱桥上,凭栏望着桥下被两岸灯火染成碎金的流水,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比如那个刘老,他代表的是乡间有田有产、但并非巨富的士绅阶层。他们赖以生存和保持地位的根基,正是土地私有、佃户依附的传统秩序。‘合作社’将土地集中经营,哪怕给予股份,在他们看来也是动摇根基,是不可接受的‘与民争利’,更是对其地方权威的潜在挑战。他们的反对,源于对自身地位与生活方式的守护,这种守护,有时是顽固的,但并非全无道理——骤然剧变,确实可能引发基层失序。”

“比如那个抱怨工钱上涨、原料涨价的小作坊主王掌柜,他代表的是城市中下层工商业者。新政带来的产业升级、规模效应,在提升整体效率的同时,确实会挤压这些技术落后、资本薄弱的小生产者的生存空间,造成‘创造性毁灭’。他们的不满是切肤之痛。我们的责任,不是扼杀这种进步性的‘毁灭’,而是要考虑,如何引导、帮助这些被冲击的群体转型、寻找新的出路,或者至少提供基本保障,缓冲变革的阵痛,而不是简单地视其为‘落后’、‘该淘汰’而漠视其呼声。”

“再比如那些担忧税负加重的普通市民,乃至可能被新政触动利益的底层胥吏。任何新的公共投入——如夜校、诊所、澡堂——都需要钱,钱从何来?加税是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是最易引发民怨的方式。如何在不加重大多数人生计负担的前提下,筹措新政所需资金?是更精准的征税(如对新兴工商业、对巨额土地收益),是提高行政效率、压缩不必要的开支,还是探索其他筹资渠道(如发行专项债券、吸引社会资本)?这是必须面对的财政难题。”

你转过头,看着姬孟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沉重的侧脸,继续道:“还有那些童工、那些在码头扛活的力夫、那些在矿井下讨生活的矿工。他们的处境,是繁华的另一面。新政若只关注了‘下溪村’这样的典型,而忽略了这些城市边缘、产业链底层的呻吟,那么这新政便是不完整的,甚至可能孕育更大的危机——一个内部撕裂、光鲜与苦难并存的社会,绝非长治久安之基。”

晚风带着水汽和炊烟的气息吹过桥面,带来一丝凉意。姬孟嫄默然良久,消化着你这一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茶楼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在你冷静的剖析下,不再是简单的抱怨或赞颂,而变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社会阶层图谱、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一个个亟待解决的、具体而微的社会治理难题。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夫君带妾身来听这些,是想告诉我,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项善政,推而广之,亦需慎之又慎,要看到欢呼背后的沉默,看到光鲜之下的阴影,要平衡各方,要未雨绸缪。下溪村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的道路,绝非坦途,而是遍布荆棘与岔路,需要更审慎的探索,更周全的考量,更……如履薄冰的智慧。”

“不错。”你颔首,目光投向运河上往来如织的、灯火点点的船只,和更远处那些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工坊轮廓,“下溪村是试点,是示范,是理想照进现实的一束光。但要将这束光变成普照大地的晨曦,我们需要更多的‘下溪村’,也需要直面更多的‘刘老’、‘王掌柜’,解决更多的‘童工’、‘力夫’问题,平衡更多的利益,筹措更多的资源。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百折不挠的韧性,更需要……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鲜活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无论他是欢呼的村民,是抱怨的作坊主,是沉默的矿工,还是街头眼巴巴望着炊饼的孩子。”

你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如夜:“治理天下,从来不是绘制一张完美的蓝图然后按图索骥。它是在泥泞中跋涉,在矛盾中前行,在无数个两难甚至多难的抉择中,寻找那个‘最不坏’的选项。它需要理想主义的灯塔指引方向,更需要现实主义的手术刀,一寸寸解剖复杂的社会肌体,一针针缝合裂开的伤口。孟嫄,你在下溪村学会了‘脚踏实地’,今天,我要你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学会在众声喧哗中辨别真音,在光暗交错间看清全貌。”

姬孟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沉淀到心底。她眼中的迷茫与沉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亮、也更加坚定的光芒。她再次挽紧你的手臂,将身体靠向你,仿佛从你身上汲取着温暖与力量。

“妾身,受教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磐石般的沉稳,“江南一行,妾身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也看到了前路的艰难。但正因为看到了艰难,才更知夫君所行之路的价值,也更明妾身肩上将来可能承担的分量。妾身不会因欢呼而忘形,亦不会因杂音而退缩。妾身会牢记今日所见所闻,牢记这市井之中的每一张面孔,每一种声音。”

你微微一笑,知道这“最后一课”,她已初步领悟。抬头望去,姑溪城已是万家灯火,运河波光粼粼,倒映着人间星河。远处的“下溪村”方向,一片静谧,但你知道,那里的灯火,虽微弱,却已点燃。

“走吧,”你牵起她的手,走下石桥,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江南的课,上完了。接下来,我们去看看,在那片真正的‘空白’与‘蛮荒’之地,又该写下怎样的篇章。”

夜色温柔,将你们的身影吞没在姑溪城无尽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而前路,正从这繁华与喧嚣的尽头,向着西南那片苍茫的群山,无声延展。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