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372章 基层锻炼

第372章 基层锻炼(2/2)

目录

“娘娘,根本宗旨既定,然具体条款,千头万绪。”一位负责文书的年轻干事开口,他面前铺着纸笔,准备记录,“首要便是入股之制。村民土地,如何折算成股份?只论亩数,抑或需考量土地之肥沃贫瘠、水源远近、地形如何?旱地、水田、山坡地,价值岂可一概而论?此乃分配之基,若有不公,后患无穷。”

姬孟嫄再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只想过土地要入股,却未细想这“入股”二字背后如此复杂的换算。她迟疑道:“这…是否可按市价,或往年平均产出折算?”

另一位账房出身的干事摇头:“娘娘,市价波动甚大,且此等贫瘠之地,本无稳定市价可言。平均产出…此地连年歉收,几无产出可言,如何平均?且土地肥瘠不同,若只论亩数,拥有劣地之村民岂非吃亏?若细分等级,又如何评定?由谁评定?恐生争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姬孟嫄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信心。

“土地入股之外,尚有劳力入股。”又一位干事补充,“合作社运作,需人耕种、管理。村民以劳力入股,其工分如何计算?壮年男子与老弱妇孺,出力不同,工分是否应有差异?农忙与农闲,是否一致?此亦关乎分配公平。”

“新生居投入之资金、粮种、农具、乃至日后之技术指导,又该占多少股份?是算作借款收取利息,还是折价入股参与分红?若入股,比例几何?此事关乎新生居利益,亦关乎合作社长远发展,需慎之又慎。”

“再有,未来若有盈利,如何分配?是当年全部分红,满足社员眼前之需,还是留存部分作为公积,用于扩大再生产、抵御灾荒?分配比例又当如何?是按土地股多寡,还是按劳力工分,抑或二者结合?是否有保底分红,以确保最贫困者之基本生存?…”

一个个问题,现实、尖锐、环环相扣,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回答的。它们涉及公平与效率、眼前与长远、个体与集体、资本与劳动…是任何社会治理都无法回避的核心矛盾。姬孟嫄的额头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推入了汹涌的漩涡,各种念头相互碰撞,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她下意识地看向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困惑与求助。

你没有给她直接的答案。你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导师,总是在她思路陷入泥沼时,抛出一个带有启发性的问题,引导她自己去观察、去思考、去权衡。

“孟嫄,”当你听到关于土地股份的争议时,缓缓开口,“若土地股份占比过高,那些家中无地、或仅有薄田的佃户、贫农,在合作社中话语权便极低,分红也少。长久下去,合作社是否会变成新的大地主,而他们依旧是卖力气的长工?我们成立合作社的初衷,是让所有人有希望,还是再造新的不公?”

姬孟嫄浑身一凛。她瞬间想到了村里那几户赤贫的佃户,他们刚才在台下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绝不能如此!”她脱口而出,随即陷入沉思,“那…那是否可引入‘劳力股’?不,不仅是劳力股,或许…或许可按‘土地’与‘劳力’相结合来分配股份与分红?土地是基础,但改变土地面貌、创造产出的,终究是人的劳作!应让出力多者,亦能多得!”

“然土地乃根本,完全忽略土地价值,有地者亦会不满。”你适时点出另一面,“如何平衡?可否设定土地有‘基本股’,保障有地者权益,但同时大幅提高‘劳力工分’在分红中的比例,甚至设立奖励机制,鼓励多劳、优劳?让有地者得基础保障,让出力者得超额回报,是否更为妥当?”

姬孟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黑暗中被投入了火把。

“对!对!土地折股,可分上中下三等,按市价中位数折为‘土地股’,此为基础。而后,所有社员,无论有地无地,皆按出工情况赚取‘劳力工分’。年终盈余,先提留一部分作为公积金、风险金,剩余部分,可按‘土地股’占四成、‘劳力工分’占六成来分配!如此一来,有地者不亏,无地者有盼头,多劳者能多得!”

她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奔涌。

“至于新生居的投入…”她蹙眉思索片刻,“老师,我以为,新生居之投入,不宜占股过高,否则有与民争利之嫌,亦会使村民觉得仍是为新生居劳作。不若…将大部分投入,转为低息或无息借款,约定年限,由合作社盈利后逐步偿还。小部分关键技术与稀缺资源,可折为‘特别股’,但份额需严格控制,且不参与日常管理,只按约定分红。如此,既体现了新生居扶持之功,又确保了合作社以村民为主。”

你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想到借款与特别股的区别,说明她已经开始触及产权与治理的核心了。

“那么,合作社的钱粮物资,由谁掌管,大家才能放心?”你抛出下一个关键问题,“是新生居派人直接管理,还是由村民推举信得过的人?若是村民推举,如何保证他们不贪墨、不偏私?若由新生居派人,村民是否会觉得仍是外人做主,自己并无真正做主?”

“自然应由村民自己管理!”姬孟嫄这次回答得很快,但随即又陷入沉思,“可是…如何确保公正?全靠乡亲情面与道德,怕是不牢靠…”她目光扫过坐在下首、一直不敢插话的村长和几位族老,忽然灵光一闪,“可否…设立‘理事会’与‘监委会’?理事会由全体社员推举产生,负责日常经营决策;监委会亦由推举产生,但需与理事会人员互不兼任,专司监督钱粮账目、审核工分、监察理事作为?重要决策,如大宗支出、盈余分配方案,需经全体社员大会表决通过?新生居可派一两名干事作为‘特派员’,列席会议,提供建议,监督章程执行,但无直接表决权?”

这个想法已经颇为成熟,兼顾了民主自治与有效监督。连一旁的律休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然村民大多不识字,如何看懂账目?如何有效监督?”你继续追问,将问题推向更实操的层面。

“这…”姬孟嫄再次被难住,秀眉紧锁。半晌,她不太确定地说,“可否…定期将主要收支,用最简单明白的方式,比如画图、贴红榜,公之于众?监委会中,也必须有大家公认为人正直、哪怕不识字也心中有杆秤的老者?”

“可。”你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此为‘账目公开,民主监督’。可写入章程细则。此外,初期新生居可派账房协助建账,并教导村中聪慧少年学习简单记账,以为长久之计。”

就这样,在你抽丝剥茧般的引导下,在律休等人补充细节、提供实务经验的帮助下,在村长和族老们偶尔磕磕巴巴但反映最真实顾虑的插话中,姬孟嫄那颗原本有些混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最初的慌张与无措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思考的快感所取代。她开始学会,如何将一个宏大目标——“办好合作社,让村民过上好日子”——拆解成一个个具体而微的问题:土地、劳力、资本、分配、管理、监督…然后尝试为每个问题寻找尽可能公平、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她开始明白,治理不是在云端描绘美好蓝图,而是在泥泞中平衡各方利益,在琐碎中建立可行规则。

祠堂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有人点起了油灯和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如同正在成型的、未来的缩影。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思考。简单的饭食被送入,众人匆匆扒拉几口,便又投入争论。草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各种只有当事人能看懂的符号。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雄鸡报晓,一份洋洋洒洒数十条、涵盖了合作社性质、宗旨、社员资格、入股方式(土地折股、劳力工分)、组织机构(社员大会、理事会、监委会)、财务管理、盈余分配、公积金与公益金提取、奖惩制度、以及最重要的——新生居与合作社的权利义务关系(借款协议、技术扶持、产品包销、特派员制度)的《下溪村农业生产合作社章程(草案)》,终于艰难地诞生了。

虽然粗糙,虽然必定还有无数漏洞需要在实践中修补,但它确确实实,是这群人在破败祠堂里,用了一整夜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属于下溪村自己的“根本大法”。姬孟嫄看着那叠厚厚的、墨迹未干的草稿,再看看窗外透进的微光,以及周围人疲惫却闪烁着光彩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成就感与深沉责任感的情绪,充斥了她的胸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这是一个有了清晰方向的开始。

章程草案的拟定,仅仅是描绘了蓝图。而将蓝图变为现实,则需要双脚深深踏入泥泞之中。接下来的日子,你带着姬孟嫄和律休的团队,真正扎根在了下溪村。

所谓的“筹备办公室”,就在祠堂偏厅用木板临时隔出的一间小屋。你们吃住都在村里,与村民无异。姬孟嫄褪下了华美的宫装,换上了与村妇无二的粗布衣裙,长发用最简陋的木簪绾起,脸上不施脂粉。起初,这并未能完全掩饰她通身的气度与绝丽的容颜,仍引来不少好奇甚至敬畏的目光。但很快,村民们发现,这位“天仙似的娘娘”,是真的会挽起袖子,踏进泥泞的田地,是真的会坐在门槛上,耐心听老农唠唠叨叨说上半个时辰的种田经,也是真的会为了地界的一尺之争、工分计算的一厘之差,而较真到底。

白天的任务繁重而具体。你让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汇报,而是必须亲自下到田间地头,走到每一户村民家中。

土地丈量,是首要难题,也是利益攸关的焦点。村里仅有简陋的丈量工具,且许多地界经年累月早已模糊不清,全凭老辈人口口相传或地头几块模糊的石头为记。张三家说李四家多年前多占了一垄沟,李四家说王五家的田埂去年雨水冲垮了侵过来几分…类似争议,几乎存在于每一块相邻的土地之间。过去大家守着贫瘠的土地勉强糊口,些许边界模糊也就忍了,可如今土地要折价入股,关系到未来分红的“股份”,寸土必争的心态立刻凸显。

你让姬孟嫄亲自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第一次面对两个脸红脖子粗、各执一词、嘴里冒着唾沫星子的老汉时,姬孟嫄是懵的。她试图讲道理,引用章程原则,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只顾挥舞着早年的、模糊不清的“地契”(如果那能叫地契的话)或者扯出几十年前的旧账。你并不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姬孟嫄急得额头冒汗,最后灵机一动,不再试图裁判几十年前的旧账,而是提议:“两位叔伯,往年收成,这块有争议的地,大概能打多少粮?”

两人报了数,相差不大。

“既如此,我们不如往前看。这块地,无论最后如何划定,都按它能打的粮食,折中算一个‘标准亩’。今年合作社统一开垦,收成好了,大家按股分红,比往年自己种只多不少。何必为了一分一厘的旧账,耽误了整块地、乃至全村的好收成?若是信不过我,咱们现在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块地单独划出来,做个记号,年底桑叶长起来之后,单独算这块地的收成,看看按你们的说法,到底差多少!若差得多,合作社补上!但若差不多,甚至因为统一耕种还多了,这多出来的,又怎么算?”

她的话未必多高明,但抓住了关键:未来的收益远大于争执的这点历史旧账。而且她提出单独核算、公开比较的方法,看似笨拙,却最大程度做到了公平公开。两个老汉吵了半天,也觉得为了一点陈年旧账耽误即将到来的好年景不划算,又有全村人看着,最终嘟嘟囔囔地接受了折中的“标准亩”方案。

类似的问题层出不穷。王五是村里的老光棍,除了两间快倒的破茅屋和几分薄田,一无所有。他最大的担忧不是地界,而是自己死后:“娘娘,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干几年。我入了股,要是哪天腿一蹬去了,我这股咋办?是归了合作社,还是能留给谁?可我…我连个摔盆的儿子都没有啊!”说着,混浊的老眼里竟淌下泪来。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耐心解释,章程里写了,股份可以继承,若无直系亲属,亦可由本人指定同宗近支继承,若都无,则收回合作社,但合作社需从公益金中拿出一部分,为其办理后事。老人将信将疑,姬孟嫄便让文书当场将这条款用最直白的话写在一张粗纸上,按上合作社筹备组的大印,又让村长和几位族老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交给老人保管。

“这张纸您收好,将来无论是我,还是村里,还是新生居,都认这个!”老人捧着那张纸,像捧着救命符,颤巍巍地又要下跪,被姬孟嫄死死扶住。

赵六家的婆娘,是个精明的妇人。她家劳力足,土地也多,本应是合作社的积极分子。但她却拉着姬孟嫄,悄悄问:“娘娘,我家那口子和两个小子下地干活,算工分。可我在家做饭、喂猪、带娃,一天从早忙到晚,就不算为合作社出力了?他们爷仨干重活,吃的也多,我不把家操持好,他们哪有力气下地?这…这不公平吧?”

这又是一个章程草案未曾细想的灰色地带。家庭内部劳动的价值,如何衡量?姬孟嫄一时语塞,再次看向你。

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合作社要兴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是大家齐心,多种蚕桑?”姬孟嫄迟疑道。

“齐心,心气顺是关键。若后方不稳,前方如何尽力?”你缓缓道,“合作社,并非只是田间地头的联合,亦是家庭的联合,生活的联合。完全忽略家务劳动,尤其对劳力多之家庭,确有失公允。然若皆计工分,如何度量?做饭与下地,孰轻孰重?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姬孟嫄沉思良久,才对那妇人道:“婶子,您说的在理。合作社能有收成,前方出力重要,后方保障也重要。然家务之事,难有统一标准。不若这样,合作社之盈余分配,除按土地、劳力股分红外,每年再单独提一笔‘家庭补助’,按各家在合作社登记之劳力人数、及大致年龄(区分壮劳力、半劳力)发放些许钱粮,专项用于补贴家用。此非工分,乃合作社对社员家庭之体恤。您看如何?”

既承认了家务劳动的价值,又避免了将其纳入复杂的工分计量体系,用普惠性的家庭补助来平衡。妇人虽觉得不如直接算工分来得痛快,但觉得“体恤”二字听着舒坦,且确有利可图,便也满意了。此事后来被补充进章程细则,成为“社员福利”的一条。

这些事,琐碎、复杂、甚至有些可笑,充满了各种难以预料的困难和人性的微小算计。姬孟嫄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裙裾上沾满泥点,手上被粗糙的农具、纸张甚至情绪激动的村民无意中划出细小的伤口,白皙的脸颊也被江南春日已颇具热力的太阳晒得微红,甚至隐隐有脱皮的迹象。晚上回到祠堂偏殿那简陋的住处,常常累得不想说话。

但你要求她,必须耐心地、公平地处理好每一件事。因为你要让她明白一个最深刻、也最朴素的道理——所谓的“国泰民安”、“政通人和”,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正是由这无数看似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所构成的。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不仅要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视野与魄力,更要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耐心与细致,要能弯下腰,去倾听最微弱的声音,去解决最具体的纠纷。仰望星空,确立方向固然重要;但脚踏实地,一步步走稳,才是通往目标的唯一途径。

在这样高强度、全方位贴近泥土的实践锻炼下,姬孟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浮华,迅速成长。她晒黑了些,但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手上磨出了薄茧,却更显有力;她的眼神褪去了最初的娇憨与茫然,变得沉静、锐利,思考时微微眯起,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豹。她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学会了在嘈杂中捕捉关键,在争执中寻找平衡,在困局中另辟蹊径。她身上那种“金枝玉叶”的娇气与疏离感日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经过最基层的磨砺、真正触摸到民生脉搏后才能拥有的沉稳、干练与由内而外的自信。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