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茶楼辩经(2/2)
说经典?你同样引经据典,且解释似乎更圆融。
说太祖?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顶着“大不敬”的罪名妄议开国皇帝。
他嘴唇哆嗦着,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半晌,才憋出一句:“强……强词夺理!男女之大防,乾坤之定位,乃天理人伦,岂可因一时之功过而废?此乃根本!根本若失,纵有微末之功,亦难掩其悖逆之实!”
这话听起来依旧“正义凛然”,但明显已有些色厉内荏,回避了具体的政绩对比和“价值标准”之问,只能反复强调“根本”,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回合:论“国本”
八字胡士子见同伴受挫,连忙接过话头,他自恃年纪稍长,更显老成,抚着胡须,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道:“杨长史好一番诡辩!纵然……纵然后宫之事有待商榷(他退了一步),然则,动摇科举取士之国本,总是铁证如山吧?科举,乃我朝抡才大典,上承隋唐,下启千秋,以文章诗赋取士,选拔天下英才,此乃文脉所系,国运所依!如今,竟要废弛经义,增设那什么‘实学’,考些算学、格物、甚至商贾之术!此等作为,与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有何区别?岂不是要绝天下读书人之望,毁我大周三百年文治根基?长史乃读书人出身(他猜测),岂不知此中利害?此举,非乱政而何?!”
他直接将“科举改革”拔高到“焚书坑儒”、“绝读书人望”、“毁文治根基”的程度,试图激起在场所有读书人(以及向往读书人地位的)的同仇敌忾。
你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嗯,这位兄台提到‘国本’,说到了点子上。国之本,究竟何在?”
你环视四周,声音略微提高:“本官也以为,国本重之又重!然则,敢问诸位,国之‘本’,究竟是那几场考试、几篇固定格式的经义文章这套‘制度’,还是通过这套制度,真正选拔出来的、能治国安邦的‘人才’?”
你看向八字胡士子,目光如电:“如今之科举,一场考试,数年甚至十数载寒窗,耗尽家财,考的是对先贤经典的背诵与诠释,是华丽的诗赋文章。敢问,考出来的进士、举人,放入州县,可能立刻厘清赋税?可能懂得兴修水利?可能明断刑狱?可能推广农桑?可能应对灾荒?可能通晓律法,使百姓讼狱得公?”
你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目光也扫过更多茶客的脸:“一个连自家田亩产出都算不清楚的县令,如何为一县百姓谋生计?一个连《大周律》基本条文都茫然的推官,如何能做到案无留牍、狱无冤屈?一个不知水利关乎万民生死的知府,如何保一方旱涝无忧?一个视工商为末业、不屑一顾的学政,如何能促进地方物阜民丰?”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许多茶客,包括一些看起来像是小商人、小地主模样的,都露出了深思甚至共鸣的神色。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地方官员是否“能干”、“懂行”,却与他们的生计息息相关。
“反观新设之‘实学恩科’,”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不废经义,但增考算学、格物、律法、农桑、水利、天文、地理乃至经济实务!为何?因治国非空谈!需通晓钱粮计算,需明辨物理民生,需熟知律令条文,需懂得因地制宜!需知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如何让商路畅通物丰,如何让边关稳固,如何让国库充盈!这,才是真正为国选才,选能办实事、安天下、利百姓的干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甚或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书生!”
“书生”二字,你咬得略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几位士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至于所谓‘焚书坑儒’、‘绝读书人之望’,”你冷笑一声,“更是无稽之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难道不包含这些经世济用之学?圣人授徒,尚有六艺;贤臣治国,需通天文地理。只读死书,不通实务,于国何益?于民何利?新政不过是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能通实务之人,亦有报国之门!如何就成了‘绝人望’?莫非只有熟读经义、擅长诗赋,才配称‘人才’?那善治水者,善理财者,善断狱者,善匠作者,便活该埋没乡野?这,才是真正堵塞贤路,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因为此‘本’,非民之本,乃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私本’!”
这一番话,更是犀利无比,直接将“科举”从“为国选才”的神坛上拉下,指出其可能沦为“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工具的本质,并将“实学恩科”定义为“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者报国”,占据了“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同时又将对方置于“堵塞贤路”、“维护私利”的尴尬境地。
八字胡士子脸色涨红,胡须微颤,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比你更不利的境地。反驳你说科举不重实务?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承认科举有弊?那等于自打嘴巴。强调诗赋文章的重要性?在你这番“经世致用”的质问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道:“诗书礼乐,乃教化之本!不通圣贤大道,纵有术数之能,不过吏员之才,岂堪为士大夫,为天下表率?长史此言,才是本末倒置!”
“好一个‘本末倒置’!”你立刻抓住他的话头,逼问道,“请问,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讼可申、有冤可雪为本,还是让官员会写华丽文章、空谈仁义道德为本?是让州县府库充盈、水利兴修、盗贼不起为本,还是让士子皓首穷经、钻研章句为本?若‘吏员之才’能安一方百姓,而‘士大夫’只会空谈误国,请问,何为‘本’,何为‘末’?这‘天下表率’,是看其文章风流,还是看其治下是否政通人和、百姓安乐?”
八字胡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见汗,只能“你……你……”地说不出完整话来。
第三回合:论“民生”
那麻脸士子见两位同伴接连败下阵来,又急又怒,他本就不以口才见长,此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再次拍案(桌子被他拍得一震),指着你,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杨长史!任你巧舌如簧,也掩不了事实!别的不说,单说那‘铁路’!此物前所未有,闻之便是钢铁巨兽,要穿我江南最膏腴之两湖平原而过!沿途良田美宅、桑基鱼塘、乃至祖茔风水,皆要为其让道!此非毁田掘坟、祸害百姓之暴政乎?!还有那‘新生居’,以奇技淫巧之物,低价倾销,挤垮多少诚信经营的百年老店?此非与民争利、盘剥小民乎?!这两桩,铁证如山!长史又有何说辞?!”
他直接抛出两个看似最“具体”、也最“得民心”的指控——毁田害民、与民争利。这是最能直接煽动普通百姓,尤其是江南地主和小商人情绪的话题。
然而,他话音刚落,你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荒谬感,回荡在寂静的茶楼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那麻脸士子,摇头叹道:“这……这真是本官今日听到的,最可笑、最荒唐、也最……无耻的笑话!”
“无耻”二字,你加重了语气,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对方。
“铁路,一不通,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刺绣……这些闻名天下的好东西,运到北方,要走多久?漕运顺利,需数月;若遇天时不利,运河淤塞,经年累月!路途损耗多少?价格几何?北方百姓,几人能用得起江南锦绣,喝得起明前好茶?”你语速加快,气势逼人,“铁路若通,从此江南至幽燕,快则数日,迟则旬月!运力倍增,损耗大减!届时,江南货物北销,价格可降数成!北方百姓,亦可享江南之物华!反之,北地煤炭、皮货、药材、铁器,亦可迅速南来!江南百姓冬日取暖,工匠用料,价格更廉,获取更易!这叫‘毁田害民’?这分明是‘互通有无,货畅其流,利国利民’之伟业!千秋之功!”
你踏前一步,逼近那麻脸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至于所谓‘毁田’、‘坏风水’……铁路选址,自有勘测,尽量避让良田民居,若有占用,朝廷亦有补偿章程,价从优厚,远超市价!尔等口中‘毁’的,究竟是田,还是某些人借此漫天要价、阻挠大政的私心?‘坏’的,究竟是风水,还是某些人妄图借此对抗朝廷、维护一己之私的妄想?!”
麻脸士子被你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要反驳“补偿不足”、“惊扰祖灵”,但在你凌厉的目光和“千秋之功”、“利国利民”的大义名分下,竟一时语塞。
你不给他喘息之机,立刻转向“与民争利”的指控,语气中的讥讽更浓:“至于‘新生居’与民争利?更是荒谬绝伦!本官倒要问问,是‘新生居’的肥皂,去污更强,香味更宜,价格更公?还是某些老店卖的澡豆、胰子,又贵又不好用?是‘新生居’的白糖,雪白晶莹,甜而不腻,价格实惠?还是某些糖铺的红糖、黑糖,杂质多,价更高?百姓用脚投票,自然择其优者、廉者而购之!此乃天经地义!”
你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一些普通茶客脸上停留:“在座诸位,若有用过‘新生居’货物者,不妨说说,是其物美价廉,还是本官在此信口开河?”
茶楼中微微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或与同伴低声交换眼色。显然,“新生居”的货物口碑,早已传入江南。
“自家货物不如人,不思改进工艺、降低成本、提升品质,反怪别人‘与民争利’?”你冷笑连连,声音陡然提高,“这哪里是‘与民争利’?这分明是‘技不如人,还输不起’!是某些人垄断经营、躺着赚钱的好日子到头了,便如丧考妣,跳脚骂娘!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行的却是维护自家私利、阻碍百姓享用物美价廉好货之实!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盘剥小民!”
“尔等口口声声‘民脂民膏’,可曾问过,那些因用了廉价好皂而省下几个铜板的妇人?那些因糖价低廉而能让孩儿多吃口甜食的父母?那些因铁路修建而有工可做、养家糊口的灾民力工?他们的脂膏,难道就不是脂膏?他们的利,难道就不是利?!在尔等眼中,只有你们自己,以及你们所代表的那些商铺、田主、乡绅的利,才是‘利’,才是‘民’!真正升斗小民、贩夫走卒的利,便活该被尔等以‘与民争利’之名剥夺吗?!”
你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茶楼上空。你不再看那几个面如土色、汗出如浆的士子,而是转身,面向大堂中越来越多的、被这场激烈辩论吸引而来的茶客、伙计,甚至闻讯从外面挤进来看热闹的百姓。
你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容,也没有了辩论时的凌厉锋芒,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仿佛在陈述最简单事实的神情:
“本官今日所言,句句可对天日。女帝陛下宵衣旰食,皇后殿下殚精竭虑,所为者,非一己之私,非一族之利,乃是为大周天下,为亿万黎民,寻一条富国强兵、安民兴邦的新路!这条路,或许有坎坷,有非议,但时间会证明一切。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做事,谁只会空谈误国,甚至为一己之私阻挠利国利民之政,他们,心里清楚!”
你指向门外,仿佛指向刚才那几个不敢进来、却说了公道话的脚夫小贩离开的方向,也仿佛指向这临安城、这江南、这大周天下无数默默劳作的普通人:
“是让百姓吃饱穿暖、用上实惠之物、有活路、有希望重要,还是守着那些僵死的教条、维护某些人固有的特权、让国家积贫积弱、让民生凋敝重要?”
“是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让有一技之长者皆能为国效力重要,还是让只会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垄断仕途、堵塞贤路重要?”
“是广开言路,互通有无,学习一切有益之物,让国家强盛、百姓富裕重要,还是闭关自守,固步自封,抱着祖宗的灵牌,坐等被时代抛弃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大是大非!这,才是真正的‘国本’!这,才是真正的‘为民’!”
你每问一句,声音并不特别高昂,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力量,那清晰的逻辑,那鲜明的对比,那站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立场上的诘问,却如同重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茶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着昂然而立的你,又看向那三个面如死灰、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年轻士子。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力地拍响了手掌。
“说得好!!”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穿着普通布衣、看起来像是个小掌柜的中年人,他脸色激动得通红。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说得太对了!就该这么骂!这群只会放屁的读书人!”
“大人英明!我等草民,支持皇后殿下!支持陛下!”
“支持新政!支持铁路!我们也要用便宜好货!”
“让能干活、干实事的人上去!不要只会耍嘴皮子的!”
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茶楼内原本那种文雅而压抑的气氛,响彻了整个“西湖春”!许多普通的茶客,甚至一些原本作壁上观的商人,都忍不住跟着叫好、鼓掌。他们未必完全理解你话语中所有的深意,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东西——谁在为他们说话,谁在考虑他们的利益,谁在指责那些高高在上、不顾他们死活的人。
那三个士子,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他们看着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贱民”,看着那些投向他们的、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茫然,以及深深的、被冒犯的羞辱感。他们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们想反驳,却发现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经典文章、道德文章,在你那番结合了事实、逻辑与底层视角的诘问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理”与“清议”,在真正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道理”面前,竟然如此脆弱。
而姬孟嫄,就坐在你的身边,自始至终,目睹了这场精彩绝伦、堪称“降维打击”的辩论。从最初听到污言时的愤怒,到理解你意图后的冷眼旁观,再到辩论开始后的全神贯注,心潮随着你的话语而起伏。她看着你从始至终的从容不迫,看着你如何步步为营,如何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清晰的逻辑,将对方赖以立论的一个个“大义名分”拆解得支离破碎;如何站在更高的维度,用“为民”、“为国”、“实效”的标尺,重新定义是非对错;如何最终点燃了在场普通民众的情绪,赢得了最广泛、也最真实的支持。
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胸膛之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那是激动,是自豪,是前所未有的、找到了明确道路与方向的坚定信念!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在郁州港码头感受到的那种力量,在“西湖春”茶楼亲耳听到的百姓心声,与你今日所展现的、这种以堂堂正正之理、直面攻讦、瓦解虚妄、争取民心的方式,是同一源流,同一战法!
武力可以征服土地,权谋可以掌控朝堂,但唯有思想,唯有能触及人心、辨明是非、指明方向的思想,才是这世界上最锋利、也最强大的武器!它无形,却可摧垮最坚固的堡垒;它无声,却能汇聚最磅礴的力量!
她看着你收起那锭银子(那麻脸士子早已羞愤得无地自容,哪敢去碰),在满堂喝彩与那三个士子灰败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转身,向她走来。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你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也为你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缓缓站起身,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场发生在江南士林心脏的、没有硝烟却激烈无比的“遭遇战”,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对于姬孟嫄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辩论的胜利,更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信念的淬火。她心中的那把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并且,找到了它真正应该指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