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合作农业(1/2)
返回姑溪城时,日头已然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而疲惫的橘红。马车碾过官道,将下溪村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上林村充满生机的喧腾远远抛在身后,却又仿佛带着它们的烙印,沉沉地压在马车的车厢里。城门口依旧车马喧嚣,人流如织。但与清晨入城时那充满目标与力量的洪流不同,此刻出城的人潮,更像是一天劳作后泄了气的皮囊,带着汗味、尘土和深深的倦意。他们涌向道路两旁那些早早支起、冒着滚滚热气的食肆摊档,迫不及待地用几枚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铜板,换取一碗浓稠的菜粥、几块粗粝的饼子,或是一勺漂着几点油星的汤水。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摊主沙哑的吆喝声,混杂着食物廉价而浓烈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庞大、嘈杂、却又真实无比的市井求生图。
这喧嚣带着温度,甚至是滚烫的温度,充满了最原始的、对饱腹的渴望。它蓬勃,野蛮,与下溪村那片被绝望冰封的荒芜,与祠堂里老人们那双双浑浊空洞、仿佛已熄灭一切生机的眼睛,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悸的对比。然而,这喧嚣又与上林村那片白色暖棚下,人们脸上那份带着希望的、有目的的忙碌,那种对未来有所预期的踏实感,截然不同。这里的喧嚣,是日复一日被生存驱赶的、近乎本能的挣扎,热闹底下,是更深的、看不见的疲惫与茫然。
三种景象,如同三幅色调迥异的画卷,在姬孟嫄脑海中反复交叠、撕扯、碰撞。那乡间的走访,尤其是下溪村的见闻,像一把冰冷而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认知中某个一直被锦绣帘幕遮掩的锁孔。帘幕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田园牧歌的凋零,而是更残酷、更真实的,繁荣背面触目惊心的阴影,是发展浪潮下被无声抛却的代价。理念的种子被这强烈的现实冲击悍然播下,在她心中那片被经史子集和宫廷规范精心修剪过的园地里,开始生根、发芽,带来的并非豁然开朗的愉悦,而是混合着震惊、悲悯、茫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窒息感。
她看见了,清晰地看见了那巨大的裂痕与痛楚,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她能做什么?
那些奏章上华丽的辞藻、朝堂上宏大的辩论,在这赤裸裸的生存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们并未向城中繁华处投宿,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位于工业区边缘、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砖院落前。没有高大门楼,没有石狮镇守,只有两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门上甚至连块显眼的匾额都没有,只在不显眼处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新生居姑溪总办”几个字。这里是新生居在姑溪城的核心据点,也是整个江南产业网络的中枢神经所在。
院落内部,与外观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曲径通幽,所有的空间都被极度高效地利用起来。一排排格局统一的青砖瓦房整齐排列,充作账房、文书室、物料库、匠作研讨间以及核心人员的居所。地面是结实的夯土,洒扫得干干净净。往来的人皆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彼此交谈也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类似于精密器械运转般的气息。
最大的那间屋子被辟为会议室,也是整个院落的心脏。你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先去用一口茶水,你便带着心神仍处于剧烈震荡中的姬孟嫄,径直走向那里。负责人律休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棉布直裰,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见到你们,他立刻快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只有全神贯注的待命状态。
“社长,英妃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却像拉满的弓弦,蕴着力量。
你略一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会议室。姬孟嫄跟在你身后,踏入房间的刹那,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氛围攫住了。
房间宽敞,却因堆满物件而显得充实。墙壁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幅姑溪及周边区域详图。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城池、乡村、山川、河流、道路,无不完备。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圆圈代表各类工坊,大小不一,旁注着“缫丝甲等”、“织造乙等”、“机修附属”等小字;黑色三角是原料产地,如“生丝”、“煤炭”、“木料”;蓝色线条是水陆运输路线,标注着里程与预估时日;还有代表人口密度的深浅色块,以及用细小字体写就的备注,诸如“熟练织工集中区”、“流民暂居点”、“河道淤塞段”等等。这不仅仅是一幅地理图,更像是一幅正在运作的庞大有机体的透视图,每一处标记都是一个跳动的节点,每一条线条都是流淌的血液。
长条会议桌由厚实的原木打造,上面摊开着各式账册、图纸、生产报表。账册的边角被磨得发毛,图纸上满是批注与修改的痕迹,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的淡香、新纸的微腥,以及一种经年累月伏案工作沉淀下来的、类似旧书和汗水混合的、略带滞重感的气味。这一切,组合成一种强烈的、务实的、专注于解决具体问题的场域,与姬孟嫄所熟悉的、充满熏香、绮罗、隐晦机锋的宫廷氛围,截然不同。
你走到长桌主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平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姬孟嫄有些飘忽的心神,牢牢钉在了当下。你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地图,最终精准地落在那两个相距不远、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墨点上——代表“下溪村”和“上林村”的微小标记。
“坐。”你言简意赅,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三人落座。你居主位,姬孟嫄坐在你左手边,律休坐在你右手边稍远的位置,姿态恭敬而紧绷。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充满信息的地图上,微微晃动,仿佛他们也成了这庞大图景中几个沉默的、正在运作的符号。
“律休,”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打磨,“今天,我和英妃殿下,去看了城外的下溪村,和上林村。”
你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无形的线条连接着地图上那两个小小的墨点。“一个,衰败不堪,几成鬼域。祠堂里的老人,眼神像干涸的河床。一个,兴旺发达,恍若桃源。暖棚里的菜苗,绿得像能滴出油来。”你的描述极其简洁,却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对比度,瞬间将白日所见的那种冲击力,再次带到这间充满理性计算气息的房间里。
你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姬孟嫄,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手术刀般的审视与一种沉静的期许。
“孟嫄,你先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下溪村的问题,根源在哪里?如果,此刻你是姑溪的守牧,是此地的父母官,你打算怎么入手解决?”
问题如一支冰冷的、淬过火的箭,猝然离弦,不带任何缓冲,直指问题的核心。这不是闲谈,不是征求意见,这是对她观察、思考、归纳以及决策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考校。无关风月,不涉私情,只关治政,只关你对她真实能力的掂量。
姬孟嫄显然没有料到你这般直接,猝不及防之下,心猛地一跳,脸颊因骤然聚集的血气而微微泛红。但连日来的冲击与胸中激荡的思绪,早已让她无法再保持那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旧木和淡淡墨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必须回答,而且必须给出经过思考的回答。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抬起眼眸,迎上你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宫廷诗书、婉转心事的眸子里,此刻被一种初生的、试图穿透迷雾的认真所取代。
“回禀殿下。”她的声音起初微涩,但迅速稳定下来,带着清晰的思考痕迹,“臣妾……浅见。下溪村衰败之根源,首在青壮流失,筋骨已断。田地抛荒,老弱无依,此乃表面之症。观其状,如病入膏肓之人,单纯赈济钱粮,不过是扬汤止沸,或可暂缓一口气,难解根本之疾。”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尝试将所见所感与你平日偶尔提及的某些概念联系起来。“或许……或许可参酌上林村些许思路,设法鼓励、引导那些在城中工厂挣了钱、见了世面的年轻人,携资、携技还乡。以工补农,或可……或可带动乡里,寻一条活路?”
她说到此处,话语渐缓,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自己也觉出这想法流于表面,过于理想,甚至带着一丝一厢情愿的苍白。那些在轰鸣的机器旁找到位置、习惯了领取固定工钱、见识了城市哪怕底层也更多样生活的年轻人,有多少还愿意回到那片被绝望笼罩、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的土地?即便回去,面对贫瘠的土地、凋敝的村庄、沉重的宗族与家庭负担,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和粗浅的技艺,又能做什么?带领乡亲们继续在低效的田地里挣扎吗?她看到了问题的轮廓,甚至触摸到了“人力流失”这个关键,却尚未找到那把能真正撬动困局的、切实可行的钥匙。无力感再次隐隐袭来。
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立刻给予评价,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你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律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发言。
律休会意,立刻起身。他的汇报风格与姬孟嫄截然不同,更直接,更冰冷,完全建立在事实与数字之上:“禀社长,殿下。属下亦曾遣人详查下溪村及周边类似村落。其困境,从经营角度看,更为具体,也更为棘手。”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该村现存土地,经粗略估算,约七百余亩,其中近半为下等瘠薄之地,余下也多为中下等,故无地主觊觎。多年以来,灌溉水利年久失修,沟渠淤塞,耕作艰难,多赖天时。种植稻麦豆麻等寻常作物,亩产极低,扣除粮种、赋税,所剩无几,甚或倒贴。剩余人口三百四十余口,多为老弱妇孺,全劳力不足二百人,且多不谙新法耕种,更遑论其他技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份亏损严重的账目。
“若新生居直接投钱投物,进行赈济或简单帮扶,风险极高。其一,所耗不赀,且如泥牛入海,难见回报。其二,周期漫长,即便改善土地,引进良种,见效也需以年计。其三,村民积贫积弱,疑虑深重,非轻易可动,管理成本极高。故而,单纯从商业盈亏考量,并非良选。”
姬孟嫄看到了问题的表象与伦理困境,带着理想主义的微光;律休看到了问题的商业逻辑与现实桎梏,冰冷而务实。都有道理,都触及了部分真实,却都未能穿透那层厚重的、结构性的坚冰,也未能提出一个足以破局的、系统性的方案。
你听完,缓缓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仿佛某种思考的节奏,也像在为一个更宏大计划的登场,敲响前奏。
“你们说的,都对。”你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压住所有杂音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全部心神,“但,都只看到了问题的片段,未能触及核心,也未曾构想出解决问题的完整链条。”
你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你的背影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挺拔而渊渟岳峙,仿佛能承载千钧之重。
“下溪村的问题,不是一个村子的偶然衰败,而是工业化浪潮席卷之下,传统农耕社会其肌理深处必然要经历的阵痛与撕裂之一。工坊吸纳了青壮劳力,抽走了乡村的血液;城市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和不同的生活可能,改变了人心的流向。这是大势,非一地一隅之过。”
你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下溪村”那个代表凋敝的墨点上,仿佛按在了一个时代的痛点。
“我们看待它,解决它,不能只用‘慈善’的怜悯,那治标不治本,也难以为继;也不能只用‘商业’的算计,那会因无利可图而放弃,或因急功近利而扭曲。那都太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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