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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茶楼辩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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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邻桌那位王姓士子,大约是为了加强自己言论的说服力,或者是为了在同伴面前进一步展示自己的“风骨”与“见识”,再次提高了声音,用那种刻意拿捏的、充满痛心疾首的语调总结道:“……总之,牝鸡司晨,已是大违天道;阴阳颠倒,更是祸乱之源!此獠种种作为,无非是媚上惑主,借机揽权,坏我祖宗法度,毁我士林清誉,刮我江南地皮!长此以往,恐有王莽、董卓之祸!我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自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坐视此等妖孽横行,国将不国?必要联络同志,上书朝廷,痛陈利害,清君侧,正朝纲!”

“说得好!”“王兄高见!”“正该如此!”同桌几人纷纷抚掌附和,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伏阙上书”,挽狂澜于既倒。

“西湖春”茶楼里,其他茶客有的默默点头,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地继续品茶闲谈,但整个大堂,确实被这几人激昂的“清议”带动,弥漫着一种对“朝政”不满、对“妖后”愤慨的微妙气氛。

姬孟嫄眼中的寒光几乎凝为实质,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但这一次,她没有冲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如同看几只聒噪的秋虫。

你脸上的玩味笑容,却在这一刻,加深了。仿佛等待的戏码,终于上演。

你终于动了。

没有怒发冲冠,没有拍案而起,你只是十分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略显喧嚣的大堂里,几乎微不可闻。然后,你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简单,平常。但就在你起身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的气场,以你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杀气,也非官威,而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一种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自然而然的掌控力。靠近你们这几桌的茶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过,谈话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

你没有立刻看向邻桌,甚至没有看姬孟嫄。你只是不疾不徐地,从怀中——那件半旧靛蓝细棉布直裰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枚物件。物件不大,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厚重的黄铜光泽。

那是一枚黄铜官印。形制古朴,印钮简洁,印面赫然是阳文篆刻的五个字:【燕王府长史】。

五品官印。

在京城,在真正的权力中枢,或许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在这江南之地,在这临安城,在这“西湖春”茶楼,一个来自北地藩王府的实权长史,依然代表着不容小觑的官方身份与权威。尤其是,当这枚官印的主人是如此年轻,气度如此不凡,且刚刚一直静静聆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议论时。

你随意地将这枚官印,系挂在了自己腰间的丝绦上。青铜印在靛蓝布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你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脚步平稳,走到了那几个士子的桌前。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因惊愕、继而因你腰间官印而略微变幻的脸色,最后,落在了那张堆着茶点、瓜子的紫檀木桌面上。

“啪!”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与硬木撞击的声响。

一锭足有十两重、雪花纹银在茶楼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银光的元宝,被你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扔在了他们桌面的正中央。银锭分量不轻,在光洁的桌面上微微跳动了一下,才静止不动,那雪亮的光泽,与周围雅致的瓷杯、精致的茶点、以及士子们手中摇着的洒金折扇,形成了某种刺眼而荒谬的对比。

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嘈杂的人声、杯盏声、甚至隐约的丝竹声,仿佛都被这一锭银子落桌的脆响给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玩味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聚焦在那锭雪白的银子上,再聚焦到那几个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的年轻士子脸上。

掷银问话?这在茶楼酒肆,通常是豪客、纨绔或者江湖人物,用来挑衅、寻事、或者彰显财势的粗鲁举动。与这满楼文雅、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西湖春”格调,可谓格格不入。更何况,对象是几个有功名在身、自视甚高的士子。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是用最直白、最“俗气”的方式,砸向这些自命“清贵”、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读书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果然,那王姓士子先是一愣,随即整张白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继而发紫,桃花眼里射出羞愤欲绝的光芒,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向你,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清高”而颤抖变调:“你……你是何人?!安敢如此无礼?!竟敢……竟敢以这腌臜之物,辱我辈斯文?!”

他旁边八字胡和麻脸士子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对你怒目而视,虽然看到你腰间官印略有忌惮,但“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以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打脸”的窘迫,让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了。麻脸士子更是激动地指着那锭银子,哆嗦着嘴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简直……简直是市井泼皮行径!”

你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温和的、近乎煦暖春风的笑容。但这笑容落在对面几人眼中,却比最冷的冰霜更让他们心底发寒。

“刚刚,”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大堂里细微的骚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听几位在此高谈阔论,对当今皇后殿下,乃至对陛下推行的新政,似乎……颇有微词?”

你的目光,从面红耳赤的王姓士子,扫过脸色铁青的八字胡,再掠过激动不已的麻脸,最后缓缓环视了一圈整个大堂,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这里的茶客。你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得近乎残忍的笑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正好,本官杨某人自北地南下,途经贵宝地,旅途劳顿,今日偶有闲暇。”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锭刺眼的银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士子,轻轻吐出下一句:

“这锭银子,算作本官请诸位……‘润喉’的茶资。”

不等对方反应,你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清晰地传遍了此刻落针可闻的茶楼:

“既然诸位忧国忧民,满腹经纶,而本官,恰巧也对朝政略有耳闻。不如……”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几位士子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们就在此地,当着这满楼茶客、诸位父老乡亲的面,好好地盘一盘道,论一论理,‘辩一辩经’,如何?”

“就以这‘牝鸡司晨、新政祸国、铁路害民、与商争利’为题,如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窗外西湖的粼粼波光、拂柳微风都瞬间凝固了。

随即,“轰”的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彻底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倒吸冷气声、兴奋的低语声嗡然响起!所有茶客,无论之前是在品茶、闲谈、还是故作清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你们这一桌!

官老爷,要跟本地有名的士子,在“西湖春”这种清议之地,公开“辩经”?辩的还是当下最敏感、最热门、也最要命的朝政话题?!而且看这架势,这位年轻的北地长史,是主动挑衅,掷银为注?!

这可比听书看戏刺激多了!这是真刀真枪、当面锣对面鼓的交锋!关系到皇后、皇帝、新政、铁路……这些平日只在私下议论、讳莫如深的话题!一时间,所有茶客都忘记了手中的茶杯,忘记了原本的话题,甚至忘记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了过来。连二楼雅间的一些客人,也听到动静,推开窗子,或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

那几个士子,在最初的震惊、羞愤之后,脸上迅速闪过惊疑、权衡,最后,一种混合着狂喜与傲慢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燕王府长史”?

不过一个五品的王府属官,还是北地边藩的!

虽然挂着官身,但在他们这些江南士林、有功名在身(举人)的“清流”眼中,尤其是自诩掌握了“道理”与“舆论”的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一个武夫藩王的幕僚,懂什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竟敢主动提出“辩经”?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自取其辱!

若能当众驳倒这个“酷吏”(他们心中已给你定性),不仅能大大出一口刚才被“掷银”羞辱的恶气,更能彰显他们江南士子的风骨与才学,博取名望,甚至可能成为反抗“乱政”的急先锋,青史留名!(他们心中如此幻想)

那王姓士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强行压下愤怒,换上一副混杂着矜持与不屑的冷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唰”地合上,用刻意拿捏的、带着鼻腔共鸣的腔调道:“好!好!好!既然这位北地来的……杨长史,有如此‘雅兴’,我等读圣贤书,明道理,自当奉陪!也好让大人知晓,我江南并非无人,更非任人拿捏之所!今日便当着诸位高贤之面,与大人好生‘辩上一辩’!倒要看看,一个北地边官,对我江南士林、对圣人大道,能有何等高见!”

他特意强调了“北地边官”和“江南士林”,意在划清界限,抬高己方身份,同时暗示你乃“外来者”,不懂江南“规矩”。其同伴也纷纷挺直腰板,整理衣冠,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仿佛胜券在握的神情,准备大展唇舌,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边官”驳个体无完肤。

姬孟嫄依旧坐在原位,但身体已微微前倾,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你身上,那里面已没有了愤怒,只有全神贯注的凝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光。她知道,好戏,真正开场了。而她将要亲眼目睹的,或许是一场她永生难忘的、关于“道理”的较量。

辩论,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式的“处刑”,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回合:论“纲常”

王姓士子(白净面皮,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嘲讽笑意,折扇轻敲掌心,率先发难,声音清亮,力求让全场听清):“杨长史,既然要辩,那便从根本辩起!在下不才,敢问长史:《礼记》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此乃天地阴阳之大伦,夫妇人伦之根本!又云,‘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如今,我大周虽有女主临朝,然则,立一男子为后,使其参赞机要,干涉朝政,此非‘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非‘阴阳倒置,乾坤颠倒’耶?长史既为朝廷命官,当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不可废!此等悖逆人伦、淆乱纲常之事,长史以为然否?莫非长史以为,圣人之言,亦不足为训乎?”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先搬出《礼记》界定男女内外之分,再引用《尚书》“牝鸡司晨”的典故,直指女帝当政、男后干政违背“阴阳之道”,最后上升到“纲常”高度,并以“圣人之言”为终极武器,可谓咄咄逼人,占尽“道理”制高点。话音一落,不少茶客,尤其是一些年长或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都微微颔首,显然颇为认同。就连一些普通百姓,虽不懂具体经典,但“男人当家”、“女人主内”、“阴阳不能乱”的观念也深入人心,闻言也露出思索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

你不急不缓,甚至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品评茶叶优劣。放下茶杯,你才抬眼看向那王姓士子,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你(声音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王公子,是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不愧是江南才俊。”

先给一顶不痛不痒的高帽,语气却平淡。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如利剑出鞘,“公子所言‘纲常’,本官也略知一二。敢问公子,‘纲常’二字,其本意究竟为何?是泥古不化、死守教条,以辞害意;还是为了‘定秩序,安天下’,使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最终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你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露出思索神色,继续道:“公子以‘牝鸡司晨’喻之,本官倒想问,自女帝临朝、皇后辅政以来,朝中是更乱了,还是更清了?是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了,还是贪腐渐敛、新政频出、边关渐稳、百姓稍安?薛民仰冤案得雪,是女帝新后之力;京城兵痞受惩,军备整肃,治安好转,是新政之功;北疆互市重开,商路渐通,是皇后之谋……这些,公子是视而不见,还是觉得,这些‘安天下’的实绩,都比不上公子口中那套死板的‘男女内外’之分更重要?”

那王姓士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此乃小惠未遍”,你却不容他插话,继续道:“至于‘阴阳’,公子可知《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又云‘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阴阳并非僵化对立,而是相生相合,变动不居。女帝刚毅果决,有阳刚之气;皇后(你提到自己时,语气毫无滞涩)谋略深远,未必无阴柔之智。二人同心,共理阴阳,如何就成了‘倒置’?莫非公子以为,这治国平天下,只需阳刚,不需阴柔?只需雷厉风行,不需深思熟虑?此非偏颇之见?”

“再者,”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公子口口声声‘纲常’,言必称‘圣人’。那我且问,本朝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何等出身?可能合某些人心目中‘天生贵胄’之纲常?然则,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开三百年基业,救民于水火,其功绩,可能因出身微末而抹杀?决定一人之价值,对天下之功过,究竟是其性别、出身这些天生注定、个人无法选择之物,还是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所泽被之民?若只论前者,那史上诸多昏君暴主,岂非因其血统高贵,便永远正确?若重后者,那女帝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皇后虽为男子,其所献之策、所推之政,利国利民者有目共睹,为何只因性别,便要被斥为‘悖逆纲常’?这‘纲常’,究竟是安定天下的法度,还是束缚人才、阻碍贤能的枷锁?”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般打出,每一问都直指要害,从实际政绩到经典本义,从历史事实到人才标准,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你没有掉书袋,没有之乎者也,用的都是最朴实的语言,却将对方赖以立论的根基——僵化的纲常教条——冲击得摇摇欲坠。尤其最后关于“价值判断标准”的质问,更是触及了根本。

王姓士子脸色阵红阵白,他引以为傲的经典被你用更灵活的方式解读,他占据的道德高地被你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对比轻易瓦解。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似乎都落入了你的话语陷阱。

说政绩?他无法否认近期朝局确实有些新气象(虽然他认为那是“歪门邪道”带来的暂时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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