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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家庭聚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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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淑仪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同情与无奈:“结果如何?不过月余,那薛少卿便因‘诽谤君上,妄议朝政’的罪名被那个你们父皇的宠臣王继才弹劾,被你们父皇下旨锁拿,投入诏狱。未经三司会审,短短数日,便‘瘐毙’狱中。后来其家眷也被牵连,发卖的发卖,流放的流放,好端端一个忠良之家,烟消云散。此事之后,你们六皇叔心灰意冷,从此再不过问京中人事,对朝廷、对先帝,算是彻底寒了心,死了念想。所以,后来无论先帝如何示好,甚至放出‘皇太弟’的风声,六皇叔也从未当真,更不愿再涉足京城那是非漩涡。这或许也是为何,凝霜当年能够在先帝晏驾那个晚上带着锦衣卫成功夺位,六皇叔在安东并未有激烈反应的原因之一。他早已看透朝廷的昏聩,也早已无心于此了。”

听完这两位后宫沉浮数十年、曾经分属不同阵营、见识过最深处黑暗的“胜利者”与“失败者”,用近乎残酷的直白,共同揭开的这段血泪交织、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往事疮疤。三公主姬孟嫄默默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拿起空杯,站了起来。灯火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那上面已没有了最初的感慨与伤怀,只剩下一种彻底释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平静笑容。她环视着神色各异的兄长和妹妹,朗声道,声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位母亲今日所言,剥皮见骨,或许……道出的,正是被重重锦绣掩盖的皇家实情。”她的目光扫过脸色依旧苍白的兄弟们,“我母妃去得早,是两位母亲将我抚养长大。我虽不如两位母亲深知内情,但也冷眼旁观多年。父皇这个人……留给四妹的,确实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烂摊子。国库被蛀空,吏治腐败如泥潭,边关军备废弛,灾荒连年,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解脱:“可当时,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真是被那所谓的‘九五至尊’之位迷了眼,蒙了心。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坐在上面恐怕夜夜难安的江山,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险些将太祖太宗传下来的百年姬氏基业,彻底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现在想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的目光最终,郑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那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与复杂,只有清澈见底的真诚感激与毫不掩饰的、近乎仰望的敬佩。“幸好……”她举起空杯,向你示意,仿佛杯中有酒,“天不绝我大周,也幸好四妹有福,冥冥之中,得以遇到皇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皇后不仅力挽狂澜,稳住了江山,更是为我大周,也为我姬家,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出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喘口气,不必终日活在算计与恐惧里,能像‘人’一样,凭着双手和本事,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活着的出路。这杯酒,我敬皇后。”

就在众人因姬孟嫄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过往的唏嘘,也有对眼前新生的茫然与触动,气氛再次陷入一种沉静而复杂的凝滞时,一个爽朗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自带破开阴霾力量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院子月亮门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一声响亮的号角,骤然打破了这片凝重。

“哎呀呀!我说今晚安老院这边怎么灯火通明、热闹得紧!原来是吃团圆饭呐!好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有凝霜、杨仪,回来探亲,吃这么好的席面,怎么也不派人去叫我这个老家伙一声?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不配跟你们年轻人坐一桌吃饭了?”

众人循声,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方面大耳、满面红光、须发虽已大半斑白却根根精神、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壮硕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箭袖武人常服,外罩一件无袖羊皮坎肩,正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正是当朝宗室中硕果仅存、辈分最高、以开明务实和坚定支持安东变法而闻名的燕王,姬胜!

“六叔!”

“王叔!”

几位皇子和公主连忙起身,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疏离招呼。太后梁淑仪和几位太妃也微微颔首致意。燕王姬胜在朝野、尤其是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且手握安东边军,是真正的实力派。即便在如今这微妙局面下,他的态度依然举足轻重。

燕王姬胜却浑不在意这些礼节,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桌上菜肴,鼻子抽动两下:“嗯!红烧肉!香!这味儿正!”

他也不用人让,自顾自地找了个恰好在大皇子孟胜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桌上一个还没用过的空碗和竹筷,又毫不客气地拿过就近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够烈!比京城那些软绵绵、淡出鸟来的什么御酒贡酒,强了不知多少倍!是咱安东自个儿烧的土烧酒吧?够劲!”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才看向神色各异、因他突兀闯入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子侄辈,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都站着干嘛?坐坐坐!该吃吃,该喝喝!说句实在话!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狗屁倒灶的腌臜事,提它作甚?想起来都嫌堵心、败兴!人呐,得往前看!眼睛长在前面,不是后脑勺!”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却声音清晰地继续道:“看看现在,有饭吃,有酒喝,儿孙绕膝,一家子人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和和睦睦,有说有笑,吃饱喝足,这不就是天大的福气?对不对?想那些没用的,纯属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他吞下肉,又喝了口酒,这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主位上的你和姬凝霜,虎目一瞪,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着亲昵的埋怨语气,“责怪”道:“凝霜,杨仪!还有你,三丫头!你们仨,可太不地道了啊!回安东探亲,看你们母亲,看这些兄弟姊妹,怎么就没把我那个整天不着调、就知道瞎鼓捣的倒霉儿子,姬长风,给一块儿捎回来啊?留他一个人在京城那花花世界,是不是又皮痒了,躲在哪里偷懒耍滑、不肯回来看我这糟老头子?”

你闻言,与身旁的姬凝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了然与促狭的笑意。你早知这位六皇叔性情爽直火爆,却也粗中有细,他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你故意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表情,用能让全场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回答道:“六叔,这您可真是错怪我们,也错怪长风了。我们动身之前,可是特意去问过他的,巴不得他跟我们一道回来,也好让您父子团聚。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啊。”

“哦?为何不肯?”燕王姬胜浓眉一挑,放下筷子,狐疑地看向你,“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京城那边,兵部和整训京营的差事,不都安排妥当了吗?还有什么要紧事,能比他老子我还重要?”

“这个嘛……”你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桌上渐渐被吸引过来、竖起耳朵的众人,尤其是看到几位皇子脸上露出好奇神色,连方才沉浸在沉重往事中的废后薛中惠,也微微抬起了眼皮。你忍着笑,继续用那种讲述秘密的口吻道:“据京城那边传回来的、非常可靠的消息说……长风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件‘人生大事’,正忙得焦头烂额,实在脱不开身。”

“人生大事?”燕王姬胜更疑惑了,“他能有什么人生大事?娶媳妇?陛下和皇后没下旨,;老子也没点头,他敢自己张罗?再说了,也没听他提过看中哪家姑娘啊?”

你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同情”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燕王姬胜,以及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娶媳妇……是,嗯,看上了教坊司里,一位犯官女眷。据说姓岳,闺名好像叫‘明秀’。长风他对这位岳姑娘,那是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可又深知您老人家治家严谨,怕直接跟您说,惹您动怒。所以啊,如今在京城,正绞尽脑汁,东拼西凑,到处找同僚、朋友借钱,甚至琢磨着要不要预支俸禄,拼命筹钱呢。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攒够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好去给那位岳姑娘……赎身。”

“噗——!!!”

燕王姬胜刚端起酒碗,准备再喝一口,听到这话,毫无形象地、结结实实地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老白干,全喷在了面前的桌布上,溅湿了好大一片。他那张原本因酒意和畅快而红润的国字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混合了极度的震惊、愕然、羞恼、荒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指着你,手指都有些发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杨仪……你……你说什么?!他……他看上了……教坊司的……犯官女眷?!还要……赎身?!这……这混账东西!!!”

满桌子的人,从皇子公主到太妃,从前尚书令到孩童,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位向来威严豪迈、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王爷,此刻那副仿佛被雷劈中、又像生吞了一只活蛤蟆般的古怪表情。随即,不知是谁先“嗤”地一声没忍住,紧接着,像是堤坝决口,低低的笑声从各处响起,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长风这小子……可以啊!”“教坊司……岳明秀……这名字还挺好听……”“赎身……哈哈哈,皇叔,您这儿子,有出息!有胆色!”

连向来在人前清冷自持的姬凝霜,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轻轻耸动,眼中笑出了泪花。梁淑仪摇头失笑,几位太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薛中惠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也罕见地扯出了一抹近乎畅快的、真实的笑容。大皇子孟胜拍着桌子,笑得喘不过气;二皇子仲鸣笑得直咳嗽,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四皇子季诗学摇头苦笑,看向燕王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连一直拘谨不安的邱会曜夫妇,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孩子们虽不懂大人笑什么,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咯咯直笑,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燕王姬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弄得更加窘迫,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你的手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了戏谑与好笑的目光,仿佛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笑声稍稍缓和,众人等着看他如何暴跳如雷、大骂逆子时,燕王姬胜脸上的羞恼与怒色却渐渐退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纠结、无奈、尴尬,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老父亲的本能关切。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在所有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下,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了一句让全场笑声为之一顿、旋即爆发出更加猛烈、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的话来:

“那……那个……”

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那份关切和紧张,却清晰可辨:

“是……黄花闺女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下,整个院子彻底笑炸了!有人笑得滑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笑得直捶大腿,有人笑得眼泪狂飙,连最注重仪态的三公主姬孟嫄也笑得趴在了桌上,姬凝霜更是伏在你肩上,笑得浑身发颤。

燕王姬胜自己问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问得有多“离谱”,一张老脸彻底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嘟囔道:“我这问的什么混账话……”可眼中那份对儿子“人生大事”下意识的、最朴素的“质量关切”,却暴露无遗。

之前笼罩在院子上空的所有感伤、沉重、尴尬,以及对血腥过往的追忆与叹息,都在这阵突如其来、充满了最原始、最直接、最人间烟火气的爆笑与窘迫问答中,被冲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这一刻,在这灯火通明、饭菜飘香、充满了孩童嬉笑与长辈窘态的安老院院子里,他们真的不再是那些符号——不再是皇子、女帝、太后、废后、王爷、尚书令、太妃、罪臣……

他们只是一个庞大的、关系有些复杂的、正在吃着团圆饭的大家庭。是一群有着或近或远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几个为顽劣儿子头疼又忍不住操心的长辈,是几个看长辈笑话乐不可支的晚辈,是几个不太明白大人在笑什么、只顾着自己玩闹的孩子。是一个充满了琐碎烦恼、烟火气息、以及最朴素亲情牵挂的,普通而热闹的“家”。

而那个坐在主位,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喧嚣与温情都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人,正是你,杨仪。是你,用钢铁、律法、强权与前所未见的蓝图,强行撕裂了旧时代的铁幕,将这些人从各自命运的悲剧轨道上拽出,安置在这片名为“新生”的土地上,并亲手为这个支离破碎的“皇室”,搭建了这样一个粗糙、真实、却有着奇异生命力的“新家”的框架。至于这个“家”未来会如何,你不知道,也无需全盘掌控。你只负责开凿河道,至于水流会滋养出怎样的风景,那是生活本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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