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退休感想(1/2)
昨夜那场笑中带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团圆家宴,其喧腾与温情似乎依旧在安东安老院清冽的晨光中袅袅未散,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酒肉香气与毫无芥蒂的欢笑余韵。然而,新的一天已然来临,伴随着远处工厂区传来的、规律而有力的第一声汽笛长鸣,这座在钢铁与蒸汽中苏醒的城市,重新将节奏拉回到它那高效而严谨的建设轨道上。
你并未急于动身去视察那些彻夜轰鸣、业已初步构成庞然体系的工厂群,或是亲临已然拉开序幕、注定尘土飞扬的铁路工地前沿。晨光熹微中,你携着初孕的女帝姬凝霜,只带了两名随行人员,拎着一罐产自江南的新焙春茶与几样安东本地工坊精制的糕点,信步穿行在安老院宁静整洁的巷道里,最终驻足于一所门前栽着几丛翠竹、显得格外清幽的独立小院前。
这里,是前尚书令邱会曜与其老妻杨怀燕在安东的新家。
你的不期而至,让正在院中缓慢打着养生太极的邱会曜惊愕当场。这位曾经在帝国权力中枢挥斥方遒、历经三朝风波的老臣,此刻穿着半旧的灰色棉布长衫,手中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瞬间掠过茫然、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就要拂袖、整冠、行那套深入骨髓的跪拜大礼,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是“皇后殿下”?是“杨社长”?还是……
你微笑着摆手,步履从容地踏入小院,目光温和地扫过这方简朴却洁净的天地,仿佛只是寻常访友。
“邱老大人,不必拘礼。”你的声音平静而亲切,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力量,“今日我与凝霜前来,并非以帝后之尊,不过是晚辈得了些好茶,念及长辈在此,特来叨扰,共品一盏,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说罢,你自顾自在院内那方青石桌旁撩袍坐下,举止自然随意。姬凝霜亦对你嫣然一笑,将手中茶点轻轻置于石桌之上,那姿态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妻子的温婉。
你又对随行人员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另一对老人也被请了过来——正是前刑部缉捕司郎中,那位曾令无数江湖豪侠闻风丧胆的“酷吏”张自冰,及其夫人柳雨倩。他们是张又冰的父母,也是你的岳父母。
张自冰依旧是一身黑色的长衫,虽然已经八十多岁,看起来却只有四十多岁的年纪。他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昔,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审案拷问之下,完全挥之不去的阴鸷戾气,似乎被安东平和的生活磨淡了些许。柳夫人也已经六十多岁,面相则还是温婉的中年妇人模样,安静地跟在丈夫身侧。
很快,四位代表着旧时代文官与武吏体系顶端、人生轨迹迥异却最终殊途同归于这“新生居”的老人,便与你、姬凝霜二人围坐在了这张普通的石桌旁。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温暖的光点;初沸的泉水注入紫砂壶中,嫩绿的春茶在氤氲热气中舒展,茶香混合着糕点淡淡的甜香,袅袅升起。一场看似随意,实则意蕴深远的“茶话”,就在这秋日上午静谧的院落里,徐徐展开。
你亲自执壶,为四位老人面前的粗陶杯逐一斟满清亮的茶汤,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者应有的敬重。然后,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用闲聊般的口吻,打破了最初的些许沉寂:
“几位老大人迁来安东,也有些时日了。此处僻静,远离京华喧嚣,不知住得可还习惯?生活起居上,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向安老院的管事提,或是直接告知太后或者其他管事亦可。凝霜与我,都盼着诸位能在此安享晚年。”
邱会曜与张自冰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波澜——感慨、犹疑,以及一丝被这意料之外的平和关怀所触动的复杂心绪。他们本以为,余生便是这般默默无闻、在战战兢兢与回忆煎熬中度过,何曾想过,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旧秩序砸得粉碎的皇后,竟会如此姿态前来看望,言语间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倒真有几分家常晚辈的恳切。
邱会曜深吸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捧起温热的茶杯,仿佛借此汲取一丝力量与镇定。他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带着历尽沧桑后的深沉感慨:
“回……皇后……与陛下,”他顿了顿,似乎仍在适应这无需跪拜奏对的场景,“老朽……不,草民在此,一切安好。居所洁净,衣食无忧,院中同僚……旧识们,亦能时常往来,下棋谈天。安东气候虽比京城寒些,倒也爽利。朝廷……皇后与陛下眷顾周全,实无任何不便之处。”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院墙,仿佛望向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他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勃勃生机,继续道,语气变得悠长而困惑:“只是……只是此处所见所闻,与草民过去数十载所熟悉、所信奉、所竭力维护的那个‘世界’,实在……太不一样了。”
你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邱会曜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划动,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草民寒窗苦读,出仕为官,宦海浮沉数十春秋,所学所信,归根结底,无非‘秩序’二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礼法森严,尊卑有序。此乃天理伦常,亦是治国根基。唯有如此,上下分明,号令畅通,天下方可大治,社稷方能久安。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的目光渐趋迷茫,又带着震撼:“然而,在安东,在‘新生居’,草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草民看到,昔日天潢贵胄的皇子,能与浑身油污的工匠在车间里并肩劳作,讨论技术难关,言语间不见卑亢,唯有专注;看到曾经的生死政敌、后宫冤家,能围坐一桌,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脸上不见怨恨,只有平淡甚至……笑意。维系他们的,似乎不再是血缘尊卑、权力等级或是利益纽带,而是一种……一种名为‘劳动’和‘生活’的共通身份,一种在规则面前近乎‘平等’的相处之道。”
他抬起头,望向你和姬凝霜,眼中困惑与探究之色更浓:“这种‘秩序’,嘈杂,忙碌,甚至有些……粗粝。它不那么优雅,不那么森严,却充满了草民在旧日官场上从未感受过的、澎湃惊人的活力与生气!人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何而做,并且……乐于去做。没有推诿塞责,没有阳奉阴违,效率之高,令人咋舌。这……这让草民既感震撼,又深觉……汗颜。”
“过去,”邱会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与深刻的反思,“草民身居尚书台,总以为自己是代天子牧民,为天下生民谋福祉,平衡各方,维系纲常,便是尽了臣子本分,便是经世济民。如今跳出那个圈子,冷眼旁观,再对比安东景象,方知自己过去,不过是坐井观天,困于庙堂方寸之间,所谋所虑,多半是权术平衡、派系倾轧、文书往来,于真正百姓疾苦、于时代潮流动向,所知实在浅薄。皇后大人……”他再次看向你,目光中已带上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叹服,“您所做的这些——兴工业,筑铁路,改吏治,抚流民……方是真正撼动根基、经世济民、开创万世的伟业!草民……心悦诚服。”
听完邱会曜这番坦诚而深刻的肺腑之言,一旁始终沉默倾听、面容冷峻的张自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这位曾经执掌帝国最黑暗刑狱之一、见惯人性最狰狞面貌的老吏,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的线条依旧刚硬,但那双惯看血腥与阴谋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明悟,以及深深的感慨。
“邱大人所言,是‘秩序’。”张自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枷锁般的决然,“而草民想说的,是‘人性’。”
“草民半生执掌缉捕司诏狱,”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听者无端生出寒意,“见过太多人间至暗至恶。贪官污吏巧取豪夺时的无耻嘴脸,江洋大盗杀人越货后的残忍冷笑,市井无赖构陷良善时的阴毒心计……见得多了,便愈发笃信,人性本恶,或至少,极易为恶。故而必须辅以最严酷的律法,最无情的刑罚,最强力的侦缉与弹压!以杀止杀,以暴制暴,以恐惧驾驭人心,方能维持表面太平。草民过去所做一切,皆基于此念。”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光,回到昨夜那场喧闹的家宴:“但在安东,在‘新生居’,尤其……是昨夜那场宴席,草民所见,却让这固守半生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草民看到,大皇子殿下,”他看向你,补充道,“化名孟胜的那位,挥汗如雨于轧钢车间,与工友饮酒谈笑,畅快豪迈,全无昔日深宫皇子身上那种或娇恣或霸道的气质,倒像个顶天立地、凭力气吃饭的豪杰汉子。二皇子殿下,仲鸣,在供销社运筹帷幄,眼神精明透彻,谈论的是货殖流通、民生实惠,不再是经史子集里的微言大义或朝堂上的机锋权谋。四皇子殿下,季诗学,沉静温和,埋首书海与讲台,眼中只有对知识的渴求与传播的喜悦……”
张自冰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他们,在失去‘皇子’这至高无上、也沉重无比的身份枷锁之后,在远离了那个充满阴谋、算计、你死我活争斗的紫禁城之后,反而……活得更有生气了!更像一个‘人’,一个有着喜怒哀乐、凭自身兴趣与能力选择道路、有血有肉、真实可触的‘人’了!这绝非伪装,草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分辨得出真假。”
他猛地看向你,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痛苦的光芒:“这不得不让草民反思!过去那些经草民之手送入诏狱、乃至断头台的‘穷凶极恶’之徒,他们的‘恶’,当真全然源于其本性之‘恶’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源于那个逼人成鬼的世道?是源于土地兼并无立锥之地,是源于吏治腐败有冤难申,是源于等级森严永无出头之日,是源于绝望困苦扭曲了心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