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太行裂变(1/2)
太行裂变
汴梁城的夏天闷热得像口蒸锅。
朱温坐在节堂后的水榭里,赤着上身,只穿条绸裤,让两个侍女用蒲扇慢慢扇着风。面前的冰鉴里镇着西瓜,他却没碰,手里捏着份刚从幽州送来的军报。刘仁恭在信里哭穷,说契丹人又要岁贡,幽州府库空空,求梁王接济些钱粮。
“接济?”朱温把军报扔进冰鉴,看着墨迹在冰水里化开,冷笑,“喂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喂刘仁恭?转头就能咬老子一口。”
敬翔坐在下首的竹席上,正提笔批阅各镇文书,闻言抬头:“主公,幽州虽贫,却是遏制河东的咽喉。些许钱粮,给了也就给了,总比让李克用拉拢过去强。”
“给了也得听响。”朱温抓了块冰西瓜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告诉刘仁恭,钱可以给,但下个月老子要看见他出兵打蔚州——做不做得到,让他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节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仆役那种轻手轻脚的步子,是牛皮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咚咚”声,又重又急,像战鼓擂响。朱温独眼一眯,吐出两颗西瓜籽。
“主公!”
亲兵统领庞师古几乎是撞开竹帘冲进来的。
这个平日最重仪态的大将此刻盔歪甲斜,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箭,雕翎箭,箭杆上绑着个铜筒。
朱温坐直了身子。
“邢州……邢州急报!”庞师古声音发颤,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太过激动,“李存孝……反了!”
水榭里瞬间死寂。
只有蒲扇还在轻轻摇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朱温慢慢站起身。他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步,两步,走到庞师古面前,伸手接过那支箭。
箭杆上刻着个“孝”字。
他认得这字。七年前在潞州城下,李存孝单骑冲阵,连挑他麾下十三员偏将,最后那一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去,箭杆上就刻着这个字。后来打扫战场,他特意让人把箭找回来,看了很久。
“说清楚。”朱温声音很平静。
“昨夜子时,邢州城头降下‘晋’字旗,升起……升起‘梁’字旗!”庞师古咽了口唾沫,“李存孝麾下三千飞虎军全部易帜,邢、洺、磁三州传檄而定!这是他的亲笔降表!”
“好……”朱温喃喃,“好一个李存孝……好一个飞虎将军!”
然后他猛地转身,赤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几步冲到水榭栏杆边,对着外面空旷的庭院,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嘶哑,像破锣在敲,在闷热的午后传出去老远。庭院里扫洒的仆役全都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水榭方向。
敬翔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朱温身侧,低声道:“主公,此事蹊跷。李存孝是李克用义子,骁勇冠绝河东,怎会突然……”
“突然?”朱温猛地收住笑,独眼盯着敬翔,“子振,你觉得突然?”
敬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朱温抬手打断。
“你不用劝。”朱温转身走回水榭中央,赤脚踩过刚才吐的西瓜籽,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人会反,什么时候会反,看一眼就知道!”
他在竹席上坐下,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
“庞师古。”
“末将在!”
“你部现在有多少兵马?”
“回主公,宣武本镇精锐五万,泰宁、天平新附兵马三万,共计八万,皆在汴梁周边。”
“氏叔琮呢?”
“氏将军率两万骑军驻守郓州,随时可动。”
朱温放下酒壶,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八万加两万,十万。”他独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李存孝手里有三州之地,三千飞虎军。李克用刚在幽州吃了败仗,元气大伤,要平叛至少得调五万人,晋阳现在还能抽出五万人吗?”
敬翔沉吟:“李克用虽败,但沙陀老营根基尚在。若全力征调,五六万人应当……”
“五六万?”朱温嗤笑,“打幽州死了八千,军中疫病又躺倒几千,后方代北还在闹叛乱,他现在能凑出四万精锐顶天了!而且李存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虎!要打他,李克用得把棺材本都押上!”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水榭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得石板啪啪响。
“这是天赐良机!”他猛地停住,转头盯着庞师古和敬翔,“李存孝一叛,太行山这道口子就撕开了!邢州往北是潞州,往西是晋阳。老子要是李克用,现在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敬翔终于开口:“主公想趁机北伐?”
“不是北伐。”朱温咧嘴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像要吃人,“是摘桃子!”
他走回竹席,抓起一支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刷刷画了两条线。
“庞师古,你率五万主力,出汴梁,攻黎阳渡口!打下黎阳,沿永济渠北上,直逼魏博的卫州!”
庞师古躬身:“遵命!”
“氏叔琮!”朱温笔尖往东一划,“你从郓州出兵,自临清渡黄河,给我拿下博州!魏博东线门户一开,李烨那小儿腹背受敌,看他怎么守!”
他扔下笔,双手按在地图两侧,俯身盯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城池、河流、关隘。独眼里的光像烧着的炭,滚烫,灼人。
“李存孝在太行山西边点火,老子就在太行山东边添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李克用要平叛,就得倾巢而出。李烨要守魏博,就得把家底都押上……”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下。”
庭院的蝉还在拼命叫。
闷热的风穿过水榭,吹动竹帘轻轻摇晃。
敬翔看着主公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地图上那两条像毒蛇一样指向北方的箭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朱温在赌。赌李存孝能拖住李克用,赌庞师古和氏叔琮能速战速决,赌李烨来不及反应。
赌赢了,河北之地尽入囊中,太行天险一朝破碎,河东、魏博皆成瓮中之鳖。
赌输了……
敬翔没敢往下想。
而此刻,八百里外,晋阳城。
李克用把自己关在王府正堂里,已经关了两个时辰。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将领、谋士、亲卫,甚至他的几个儿子。李嗣源、李嗣昭、李嗣本,全都跪在青石板地上,头顶是毒辣的太阳,汗水把铠甲浸得透湿,没人敢动。
堂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咆哮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死寂。
跪在最前面的李嗣源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堂门,又看了看身旁的李存信。李存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李嗣源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终于,堂门开了。
李克用走了出来。
他没穿甲,只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发胡乱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只独眼扫过跪了满地的人,目光空洞,像在看一群石头。
“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敢应。
“老子的飞虎将军,”李克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吓人,“老子的好儿子,在邢州……降了朱温。”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怪,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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