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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恩典为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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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静悄悄。

熏笼里燃着最清淡的安神香,一丝甜暖的气息也无,只余下沉静的木质调。

这股香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殿外的风雪与浮动的人心都一并隔绝了。

安陵容踏入殿门时,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孙妙青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手里拿着一小块柔软的云锦,对着烛火,一寸寸地检视着上面可能存在的线头。

她身侧的摇篮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睡得极安稳,胸口有细微的起伏。

宫人们都垂手侍立在远处,偌大的正殿,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和摇篮里偶尔发出的呓语。

“姐姐。”

安陵容走到近前,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孙妙青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空着的主位。

“坐吧,外面冷。”

安陵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摇篮里的孩子勾了过去。

那孩子睡得正熟,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这就是……荣安公主?”安陵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不确定。

她今天一早就听说了延庆殿的事,但消息杂乱无章。

只知道莞嫔的女儿满月宴出了岔子,端妃没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想来探问,又怕撞上孙妙青正在烦心。

谁能想到,储秀宫里竟是这般水波不兴,还凭空多出来一个孩子。

“嗯。”

孙妙青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云锦递给一旁的青珊。

“拿去,给公主做贴身的小衣,做得再细致些。”

青珊躬身接过,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安陵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凑近了些,用气音问道:“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公主到咱们宫里来了?”

孙妙青端起手边的茶,用杯盖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刮着茶汤。

“端妃没了。”

这四个字,她吐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安陵容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听说了。可宫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理说,妃位薨逝,各宫都该……”

“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孙妙青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未抬。

安陵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胧月公主的满月……”

“皇上是为公主的福泽考量。”孙妙青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大喜的日子,不宜见丧。这消息,压下了。”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为了一个刚满月的公主,压下了一个妃位的死讯。

帝王之心,原来是这样的。

“那……端妃娘娘那边?”

“放心。”孙妙青终于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皇上不是寡情的人。人没了,哀荣总是要给的。等过了这阵子,追封的旨意就会下来。依我看,至少也是个皇贵妃。”

一个“皇贵妃”的头衔,换一条命,再安抚一下前朝后宫。

这笔买卖,皇帝做得不亏。

安陵容听得心头发麻,却也觉得这才是宫里真正的道理。

她点了点头:“那也是端妃娘娘的福气了。”

“不说这个了。”

孙妙青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身子调养得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话题转得生硬,安陵容顿了一下才跟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流露出一丝期盼与羞怯。

“太医说方子有效,只是还需再吃些时日,慢慢将养着。”

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回摇篮里的荣安公主身上,那份期盼里,又添了几分艳羡。

“姐姐,公主真可爱。”

安陵容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向往。

“若是我……若是我日后也能生一个像公主这般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孙妙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篮里的孩子正好砸吧了一下小嘴。

“女儿有什么好?”

孙妙青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安陵容愣住了。

孙妙青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宫里的女孩子,从出生起,命就不在自己手里。”

“公主又如何?”

“你瞧瞧昭华,如今才多大一点,我就已经开始愁了。”

“等她长到十几岁,为了朝局安稳,为了拉拢某个蒙古部落,说不准就要被打包送去抚蒙。千里迢迢,一辈子见不着几回亲人,往后是好是坏,全看运气。”

孙妙青的话,不带一丝温度,却比殿外的寒风更能冻结人心。

安陵容心中那点关于母女温情的幻想,瞬间碎裂。

她从未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像荣安公主这样漂亮、可爱的孩子,她的人生就圆满了。

可孙妙青却让她看到了圆满之后,那更为漫长和残酷的现实。

“你以为公主是白当的?”孙妙青拿起一块松子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吃穿用度是顶尖的,可那都是拿她后半辈子的自由换的。”

“嫁个合心意的额驸,那是天大的造化。”

“多数时候,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用来稳固江山罢了。”

安陵容听得脸色一点点发白。

“儿子是助力,女儿是筹码。”

孙妙青将剥好的松子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吐出的话语却异常清晰。

“你想要哪一个?”

这个问题,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

安陵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妙青瞥了她一眼,继续道:“皇上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朝堂平衡。女儿嘛,养大了,嫁出去,换个部落几十年的安稳,就是她最大的用处。”

“至于她开不开心,夫家待她好不好……皇上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管?”

“所以,别羡慕了。”

孙妙青拍了拍手上的糖屑,重新拿起针线篮里的一件小肚兜。

“有那羡慕的功夫,不如好好喝药,养好身子,争取给皇上添个阿哥。”

“那才是实实在在傍身的根本。”

安陵容看着孙妙青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姐姐虽然看着温和,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活得累。

不,或许不是累。

是清醒。

清醒得让人害怕。

孙妙青拿起小肚兜,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似乎对上面的绣样不太满意,眉头微蹙。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睡得香甜的荣安,忽然对安陵容说:

“所以啊,得从小就让她知道,这世上,什么情爱,什么真心,都是虚的。”

“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小卓子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又急又快,脸上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混杂着兴奋与敬佩的神情。

他走到孙妙青身边,压低了嗓子,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禀报:

“娘娘,景仁宫那位,打发人送贺礼来了。”

孙妙青手里剥着松子糖的动作没有停顿,指尖灵巧地将最后一丝碎裂的糖纸捻起,归拢到一处。

仿佛小卓子通报的不是中宫皇后,而是哪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

“哦?送了什么?”

安陵容的身子却瞬间僵住了,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攥紧。

皇后?

这种时候,皇后怎么会给储秀宫送东西?

还是给一个刚从莞嫔那里抱来的孩子送贺礼?

黄鼠狼给鸡拜年。

安陵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回娘娘的话,是皇后娘娘的掌事太监江福海亲自来的。”

小卓子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

“送来的是……一个赤金的长命锁,说是给公主的祈福礼。”

赤金长命锁。

祈福。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听起来是天大的恩宠。

可安陵-容听得手心一片冰凉。

延庆殿那场风波,皇后本想借“灾星”之名彻底踩死莞嫔,结果被懿妃姐姐半路截胡,摘了果子。

皇后心里能痛快?

现在送这么一份厚礼过来,不是试探,就是杀招。

“姐姐……”安陵容身体前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礼,怕是不好收。”

孙妙青终于剥好了那颗糖,却没有吃,而是将它放进旁边一个空碟子里。

她抬起眼,看向安陵容,神色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为什么不好收?”

“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后宫所有孩子名义上的嫡母。她给公主送礼祈福,是体恤,是恩典,是国母风范。”

“我若是拒了,明日阖宫上下都会传遍,说我储秀宫的懿妃恃宠而骄,不敬中宫。”

安陵容被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

“可万一那东西……”安-陵容不敢说出“不干净”三个字,但眼神里的惊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妙青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衣袖上的云纹。

“走吧,一起去看看。”

“皇后娘娘赏的东西,总不能让江总管一直在外头候着。”

她就这么坦然地走了出去,步履沉稳,安陵容心跳如鼓,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正殿里,江福海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

见到孙妙青出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深深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懿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江总管免礼。”孙妙青的声调客气,却透着一股天然的距离感,“不知总管过来,有何要事?”

江福海笑得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铺着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个硕大的赤金长命锁。

金锁打造得极为精致,上面錾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大字,周围是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沉甸甸的、几乎有些刺眼的光芒。

“娘娘,您瞧。”江福海的语调带着刻意的谄媚,“皇后娘娘听闻荣安公主由您亲自抚养,心里头高兴得什么似的。娘娘说,您福泽深厚,公主跟着您,是天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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