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香消玉殒惊残梦,移花接木换新天(2/2)
“哐当——!”
白瓷碗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你说什么?”
甄嬛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完全不似她自己。
“暴毙?前几日端姐姐还托人捎话,说要看着荣安一点点长大……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备轿!”甄嬛一把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我要去延庆殿!我的荣安……我要去看我的荣安!”
而在延庆殿幽深的阴影里,无人注意的角落。
孙妙青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卫临将那方不起眼的、染了血迹的帕子,无声无息地收入袖中。
她知道,所有关于端妃死因的真相,都将随着这场“大喜后的暴毙”,被彻底从紫禁城里抹去。
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一个年世兰,一个端妃。
两虎相争,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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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的宫轿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延庆殿。
轿帘被一只不住颤抖的手猛地掀开,甄嬛一张脸不见丝毫血色,比天际的残月还要惨白。
流珠搀着她,她脚下却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冲了进去。
殿门大开。
一股浓到化不开的百合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死死地缠绕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一阵阵发胀。
殿内,皇帝负手而立,高大的背影散发着沉郁如山的气压。
沈眉庄瘫坐在脚踏上,怀里死死抱着啼哭不止的荣安,自己也哭得浑身抽搐,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打烂的残花。
而懿妃孙妙青,正静静立在皇帝身侧,低声劝慰着什么,姿态从容,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皇上!”
甄嬛一声悲呼,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双眼死死锁在荣安身上。
“我的荣安!”
她冲过去,一把将女儿从沈眉庄怀里抢了过来,动作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
孩子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撕心裂肺的哭声总算停歇,化作了委屈的、一下下的抽噎。
那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住地发抖,断断续续地倒着气,听得人心都要被生生撕裂。
甄嬛心如刀绞,紧紧抱着女儿,这才抬头望向皇帝,眼里全是惊惧。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端姐姐她……她好端端的……”
“卫临说,是喜极攻心,引发了旧疾。”皇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耗尽的疲惫。
“喜极攻心?”
甄嬛觉得这四个字荒谬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端姐姐心性最是坚韧,怎么会……”
“嬛儿……是真的……”沈眉庄抓着她的衣袖,抖得不成样子,“端妃娘娘抱着荣安,笑着笑着……人就倒下去了……还、还吐了血……”
吐血!
甄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暴毙和吐血,根本是两码事!
她正要再辩,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
“皇上万福金安。”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扶着剪秋的手,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朝内殿望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抱着孩子的甄嬛身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臣妾听说延庆殿出了事,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端妃妹妹她……真是福薄。”
皇帝眉头紧锁,没有言语。
甄嬛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疑云,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皇上,”她抱着女儿,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臣妾要把荣安带回碎玉轩。”
端妃已经没了,她的女儿,她一刻也不能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皇帝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甄嬛怀中受惊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内殿床榻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声音冷硬如铁。
“不行。”
“为什么?!”甄嬛的声音陡然拔高,“荣安是臣妾的女儿!”
“正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才不能跟你回去!”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酷的威严,“你产后体虚,如何能应付得来?更何况,延庆殿刚出了事,晦气!你将荣安带回去,于你们母女二人的福泽有损!”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让甄嬛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那皇上的意思是?”她死死抱着女儿,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孙妙青的身上。
那个永远稳重、永远得体、永远能替他解决麻烦的懿妃。
“懿妃,”他缓缓开口,“你育有六阿哥和七阿哥,有教养皇嗣的经验。从今日起,荣安公主就暂时交由你抚养,待她大一些,再送回莞嫔身边。”
轰——!
甄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让她把女儿交给孙妙青?
一个平日里与她并无深交,甚至隐隐有些竞争之意的女人?
“不!”甄嬛脱口而出,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皇上,臣妾不放心!臣妾自己的女儿,自己能照顾好!”
“放肆!”皇帝被她的顶撞激怒了,脸色阴沉,“朕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公主好!”
甄嬛还想再争,却见孙妙青竟已跪了下来。
姿态谦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顺从。
“皇上圣恩,臣妾……遵旨。”
她没有推辞,而是直接领了旨。
那温顺的姿态,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甄嬛的心窝。
孙妙青抬起头,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甄嬛,满是同情与安慰。
“莞嫔妹妹,你刚出月子,身子要紧,别太伤心了。皇上也是心疼你。你放心,荣安公主到了我宫里,我定会视如己出,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话听起来是在劝慰,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示她的胜利。
就在此时,皇后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懿妃妹妹愿意分忧,自然是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臣妾方才在路上,听钦天监的监正提了一嘴。今日原本是胧月公主满月的大喜日子,偏偏……端妃就在这个时辰,在延庆殿撒手人寰……”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复杂的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甄嬛身上。
“这孩子……怕是与延庆殿的命数相冲。”
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莞嫔妹妹福泽深厚,自然不惧,可公主年幼,若是再留在生母身边,只怕会引来更多不祥……”
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她没有直接指责,却巧妙地将“克死端妃”这顶最恶毒的帽子,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尚在襁褓的胧月头上。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闸门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甄嬛所有的希望。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那紧锁的眉头里,藏着帝王最深的猜忌。
甄嬛抱着怀里小小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被冻结。
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众人,绝望地投向孙妙青。
孙妙青正举着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姿态无可挑剔。
她的脸上是为同僚逝去而生的哀戚,肩膀因“惊吓”而微微发颤,那份悲伤,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找不出一丝破绽。
“放肆!”
皇帝的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
“皇后!你是国母,怎可信这些怪力乱神、刑克之说?胧月是朕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
皇后立刻跪倒在地,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摇晃。
“皇上息怒,臣妾也是忧心则乱,为了后宫安宁着想,绝无半点诋毁公主之意。”
皇帝嘴上在斥责,可那颗疑心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会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以最快的速度生根发芽。
他的目光扫过甄嬛怀中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婴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端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端妃……那个在病榻上熬了那么多年,熬死了无数风雨的女人,偏偏就在胧月满月的这一天,暴毙而亡。
难道,这孩子当真如此不祥?
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疏离与忌惮,整颗心,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
“皇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儿搂得更紧,仿佛这是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最后壁垒。
皇帝却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冷硬得像是殿外的冬日寒铁。
“皇后的顾虑乃无稽之谈,但荣安在延庆殿受了惊吓,这是事实。”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孙妙青身上。
那个永远能替他解决麻烦,永远福泽深厚的懿妃。
“懿妃福泽深厚,为朕诞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儿女双全,是这后宫之中,福气最盛之人。”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由她抚养荣安,正是为公主祈福避祸。”
“你先将公主抱回你宫里带几日,朕会命人请法师进宫诵经,去去晦气。至于以后……再议。”
皇帝的话,不仅没有采纳皇后的暗示,反而将孙妙青的“福气”当成了对抗“不祥”的无上法宝。
这一招,釜底抽薪。
连皇后都始料未及,脸上那端庄贤淑的面具,几乎当场碎裂。
甄嬛,彻底坠入了冰窟。
她看着孙妙青那张永远得体的脸,又瞥见皇后唇边那抹来不及收敛的僵硬,天旋地转间,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分崩离析。
她死死抱着孩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不……”
“皇上!”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死寂。
角落里,一直面色苍白的沈眉庄再也无法隐忍。她像一阵风冲到甄嬛身边,不顾体统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好姐妹。
她拉着甄嬛一同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孙妙青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场徒劳的姐妹情深。
真可悲。
在紫禁城这个最顶级的修罗场里,眼泪和情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沈眉庄的哭求,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却也幼稚得可笑。
“……臣妾愿将此生余下的所有福分悉数转予荣安公主……”
福分?
孙妙青心底冷嗤。在这后宫,皇帝的“信任”才是唯一的福分。沈眉庄早已失了圣心,她的福分,比窗户纸还薄。
果然,皇后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顺嫔真是姐妹情深。只是,你连自己的恩宠都保不住,又拿什么去保公主的福泽?”
”万一真如钦天监所言,这‘不祥’之气冲撞了你,再连累了宫里的其他阿哥,你担待得起吗?”
一击毙命。
孙妙青瞥了一眼皇后,将她脸上那瞬间的得意与随之而来的错愕尽收眼底。
皇后以为自己赢了,却没算到,皇帝会用一个更彻底的方案来解决这个“不祥”的难题。
那一刻,孙妙青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这是她长久以来,用无数个日夜的“懂事”、“忠诚”和“福泽深厚”的人设,为自己铺就的康庄大道。
孙妙青心中念头飞转,完美地卡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叩首。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伪善的推辞。
她用最快的反应速度,将这件事彻底坐实。
“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必会悉心照料公主,为公主祈福,为皇上分忧。”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将她和皇上的“君臣之信”死死钉在了一起。
她能感觉到,来自皇后方向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
计划失控的愤怒,被人截胡的不甘。
孙妙青毫不在意。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云锦宫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从容,步履沉稳。
她走向甄嬛。
那不是什么莲步轻移,而是胜利者的巡视。
每一步,都踩在甄嬛破碎的心上。
沈眉庄的哭求变成了绝望的呜咽,甄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抱着女儿的躯壳。
孙妙青在她们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那个在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
这就是胧月公主,未来那颗能给养母带来无上尊荣的棋子。
现在,归她了。
她伸出了手。
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皮肤细腻,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是一双习惯于掌控一切的手。
孙妙青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却像冬日里最冷的冰棱,一寸寸扎进甄嬛的骨髓里。
“莞嫔妹妹。”
她顿了顿,改了称呼,语气却愈发温和。
“把公主,给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甄嬛死死地抱着孩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惨白得吓人。
“不……”
荣安在襁褓里剧烈地挣扎,细嫩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再也抓不住母亲胸前的衣襟。
“别碰她……别带走我的荣安……”甄嬛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不成调子。
然而然而,在皇帝那冰冷如铁的注视下,在皇后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个人的哀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妙青的手没有丝毫迟疑,稳稳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接了过去。
孩子到了她的怀里,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这个怀抱格外安稳,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竟奇迹般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细微的抽噎。
这一幕,像是一根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了甄嬛的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女人的怀中寻求到了安宁。
她看着孙妙青抱着她的女儿,对她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独有的、悲悯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看,连孩子都知道,谁才是更好的归宿。
“皇上……那是臣妾的命啊……”
噗通一声。
甄嬛双腿一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眼前一黑,她终于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