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九世·断崖式(2/2)
她一定会给他打电话,寻求一点安慰,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
鹤应该已经告诉她了吧?
那个“死讯”。
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他低声笑了笑,声音沙哑而干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他凌乱的金发中,消失不见。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动作有些艰难,却异常迅速地擦掉了那滴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个名为“多弗朗明哥”的男人,永远不会流泪。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金属走廊上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多弗朗明哥没有动。他知道是谁。
那个海军的大参谋,鹤。一个比许多男人都要难缠和可怕的老太婆。
鹤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她隔着粗壮的海楼石栅栏,目光平静而锐利,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审视着躺在黑暗中的多弗朗明哥。
“多弗朗明哥。”鹤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电话虫响了,我接了。”
明哥依旧沉默,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内心却微微一动:那个小女人,果然打来了。她还是那么依赖他……或者说,依赖那个声音。
“但是她猜到了。”鹤继续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她猜到了是你故意让我说的。我告诉她,你被逮捕了。”
明哥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还挺聪明。
可是,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他,自身难保,即将被投入永无天日的推进城第六层,在那个连光线都是一种奢侈的地方,度过余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在乎。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不在乎。
他必须不在乎。
鹤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影,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她要求,你自己和她告别。”
多弗朗明哥终于动了。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沉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仿佛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移动。
他勉强坐起来,靠在冰冷而粗糙的墙壁上,让自己的一半身体暴露在昏黄的光晕下,另一半,依旧顽固地隐藏在黑暗中。
他抬起头,即使隔着那副标志性的橙色墨镜,也能感受到他那玩世不恭、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笑容。
“和我通话?阿鹤女士。”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尾音上扬,仿佛在谈论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藤虎会同意吗?我可是要进推进城第六层的囚犯……世界政府最重视的‘货物’之一。”
鹤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拿出那只白色的电话虫,放在光晕边缘,那个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多弗朗明哥,她确实很特别。”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是历经世事沧桑后,对某种纯粹事物的触动,“藤虎和战国,都同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电话虫上,仿佛看到了电话那头那个女孩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她说,你想说就拨过去。如果不想,她永远也不会再打这个电话虫。”
多弗朗明哥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试图掩盖一切的绝望。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已!”他大声说道,声音洪亮,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冷漠,“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在乎!”
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大得扯动了锁链,发出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拿走吧!她不会再打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冷漠。
仿佛只要这样说了,就能切断所有不该存在的联系,就能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没有弱点的“天夜叉”。
海面上。
沈青坐在甲板上,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味残留在舌尖。
她捏着那根细小的、光滑的塑料棍,在电话虫光滑的背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清脆,节奏单调,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海浪越来越大,小舟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了,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巨浪吞没。
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同钢铁山脉般巨大的军舰轮廓,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想救他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不救了。
答案清晰而明确。
拼死一战,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救出来之后呢?
而且,以他那桀骜不驯、骄傲到骨子里的性格,会愿意被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所救吗?
他宁愿死在推进城,宁愿在黑暗中腐烂,也不会接受这种“施舍”吧。
他那种人,只会把这种“拯救”视为一种侮辱。
只是……
以后再也没有那个声音了。
那个会在深夜接通电话,听她漫无边际地抱怨天气、抱怨旅途、抱怨这个世界多么无趣的男人。
那个笑声独特,带着磁性的韵律,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却又会耐心听她把话说完,偶尔还会用他那扭曲的逻辑,给她一些似是而非的建议的男人。
那个……她在这个陌生、庞大、充满了未知危险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担心被背叛的“话友”。
沈青感觉心里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留下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种感觉,让她有些难受,有些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