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指瑶台(2/2)
“那我这百年……”她声音破碎,“我追捕孤魂野鬼、诛杀所谓‘扰乱阴阳者’……都是在助纣为虐?”
“不。”顾清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那双透明的手捧起沈青瑶的脸,“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履行了青女的职责。而且……你救过我。”
沈青瑶茫然抬头。
“记得三十年前,你在幽冥边界追捕一个逃魂吗?那个魂体残缺、即将被冥河吞噬的孤魂。”顾清霜轻声说,“你没有直接诛杀她,而是用青女印暂时稳固了她的魂体,让她得以逃入人间。那就是我。”
“我……”
“你父亲的血脉指令在起作用。”顾清霜松开手,站起身,“阿瑶,现在你知道了。你要怎么选?继续执行天宫禁令,诛杀我们三个;还是……站在真相这边?”
雷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天雷,而是更深处、更沉重的声音,仿佛大地在震动。雨势突然加剧,天空暗如黑夜。
“来不及了。”九方名以猛地抬头,“天宫察觉禁令被破,真正的诛杀队要来了。这次来的不会是沈仙子这样的执法者,而是‘净天卫’——专门处理禁忌存在的杀戮机器。”
子书梦暄快速结印,狐裘无风自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人间界!名以,开‘夹缝通道’!”
九方名以咬破指尖,以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奇异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空间开始扭曲,雨丝在空中定格,然后碎裂成无数光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在空气中撕开,裂缝那头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流淌着灰色雾气的空间。
“人间与幽冥的夹缝,时间流速异常之地。”九方名以语速飞快,“进去后,外界一日,里面一年。这是唯一的生路!”
顾清霜毫不犹豫,抱起已化作原形的陆草之,又去搀扶郑柳瑾。但郑柳瑾已经站不起来了——燃烧寿命的反噬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机。
“你们走。”他推开顾清霜的手,咧嘴笑了,满口是血,“我本就是凡人,活了二十三年,够了。”
“不够。”顾清霜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臂,“郑柳瑾,你还没看到真相的全部。你还没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我‘选中的解封者’。”
她俯身,冰凉的唇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百年前,你是玄天宗最小的小师弟,是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你叫我‘大师姐’,整天跟在我身后。我散魂前最后见的,就是你哭着说‘师姐不要走’。”
郑柳瑾瞳孔放大。
“想起来。”顾清霜的声音像咒语,“想起来,柳瑾。”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炸开。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感觉——丹炉的烟火气、练剑场的青石地板、师姐总爱别在发间的那支木簪、某个午后她偷偷塞给他的糖糕……
“师……”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涌出来。
天空传来轰鸣。七道金色光柱破开云层,光柱中是七个身披金甲的身影,面容被面甲覆盖,唯有手中兵刃寒光刺目。净天卫,天宫最无情的刀。
“走!”九方名以吼道,手中油纸伞旋转飞出,化作九道狐影迎向光柱。子书梦暄的古镜映出刺目白光,暂时遮蔽了净天卫的视线。
沈青瑶突然动了。她拾起地上碎裂的青玉令,将三块碎片狠狠刺入自己掌心。鲜血与玉屑混合,她以血为墨,在空中写下一个巨大的“赦”字。
“青女沈青瑶,以毕生修为、仙籍神位为代价——”她的声音响彻雨夜,“启‘逆天赦令’,强开阴阳路,送三人入夹缝!此令既出,仙骨尽碎,永堕凡尘!”
“沈青瑶你疯了?!”九方名以惊呼,“逆天赦令是禁术,用了你会——”
“我知道。”沈青瑶回头,雨水和血水混合在她脸上,她却笑了,那是解脱的笑,“父亲欠的债,女儿来还。师姐——”
她看向顾清霜,那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带他们走。活下去。然后……告诉所有人真相。”
“赦”字爆发出吞没天地的光芒。金光与血光交织,净天卫的七道光柱被硬生生冲散。空间裂缝骤然扩大,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顾清霜最后看了一眼跪在血泊中的沈青瑶,又看了一眼怀中奄奄一息的陆草之,然后死死抱住意识逐渐模糊的郑柳瑾,纵身跃入裂缝。
在完全被灰色雾气吞没前,她听见了沈青瑶最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对不起……大师姐。”
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仙骨尽碎的声音。
裂缝闭合。
雨还在下。沈青瑶倒在血泊中,金甲身影降落在她周围。为首的净天卫摘
“逆天赦令……”他蹲下身,检查沈青瑶的伤势,眼神复杂,“青女,你这又是何苦。”
沈青瑶已经说不出话。她看着天空,雨水落进她逐渐涣散的瞳孔。恍惚中,她看见了很多年前,玄天宗还没有覆灭的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进宗门,一个白衣少女迎出来,笑着摸她的头:
“这就是阿瑶?真可爱。来,师姐带你去吃糖糕。”
她闭上了眼睛。
净天卫首领站起身,对下属道:“青女沈青瑶,动用禁术,仙骨已碎,修为尽失。按律当押回天宫受审。但……”
他顿了顿,看向那处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但逆天赦令一旦启用,所赦之人三年内不受天宫追捕。传令下去,暂停对顾清霜三人的追杀,三年后再议。”
“那青女……”
“送回她凡间的故居。”首领转身,“毕竟她父亲……曾对我们慕容家有恩。”
金光闪过,净天卫与沈青瑶的身影消失。巷子里只剩下雨,和地上那摊混着玉屑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中缓缓浮现。那是个穿着黑袍的人,面容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入黑暗。他走到血迹旁,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尖轻嗅。
“开始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重置之后的因果,终于开始逆流。织命女,你看到了吗?”
另一个身影从他背后的阴影中分离出来,是个穿着五彩羽衣的女子,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仿佛能看穿命运的眼睛。
“看到了。”织命女的声音空灵,“狐妖之约被触发,青女叛天,三人入夹缝……一切都在按百年前的推演进行。影,我们等了百年,终于等到‘钥匙’就位。”
影先生站起身,黑袍在雨中不沾半点水渍:“三年。夹缝里的三年,足够他们成长,也足够那些孩子……进一步动摇。”
“苏慕雪和陆青初已经有所怀疑。”织命女说,“哑僧在荒村给他们看了前世幻象。虽然他们还没完全相信,但种子已经种下。”
“那就继续浇水。”影先生转身,走入阴影,“让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等到三年后他们从夹缝出来,面对的将不再是单纯的追杀,而是……已经开始分裂的敌人。”
两人消失在阴影中。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到来。但没有人知道,在人间与幽冥的夹缝里,时间正以异常的速度流淌。那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灰色雾气,和三个被迫绑在一起、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灵魂。
而属于他们的三年,才刚刚开始。
在夹缝的入口彻底闭合前,最后一丝逸出的波动,惊动了冥河畔那个永远在摆渡的身影。摆渡人停下手中的桨,望向虚空,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终于……”他轻声说,“等了百年,船客们要陆续来了。记忆之河,也该起浪了。”
他撑起桨,小舟缓缓驶向冥河深处。河面上,无数记忆的碎片如萤火般升起,照亮了那张被时光雕刻的脸。而在那些碎片中,隐约可见百年前的画面:
六个掌门跪在河边,痛哭流涕地签下契约;一只白狐优雅地按下爪印;更久远之前,玄天宗的桃花开得正好,年轻的顾清霜在树下练剑,一个总爱哭鼻子的小师弟躲在柱子后偷看……
所有故事,都在这条河里。
所有因果,都等着被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