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夹缝三年(1/2)
第九章:夹缝三年
天地初开,万物混沌时,曾遗落无数缝隙。
这些夹缝游离于三界之外,时间在此扭曲,法则在此失效。它们是洪荒破碎的镜片,是创世神遗忘的角落,更是所有逃亡者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庇护所。
郑柳瑾抱着奄奄一息的陆草之,身后跟着魂体淡若轻烟的顾清霜,三人一同坠入这片灰色地带时,最先感受到的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荒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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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月·灰烬之地
夹缝中没有日月。
天空是一片永恒的铅灰色,像是未干的墨汁混入了太多水,浑浊而压抑。大地由不断流动的灰色尘埃构成,踩上去不会留下脚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间的残骸上。
“这里……是哪里?”陆草之在郑柳瑾怀中虚弱地问。
她胸前的伤口已经止血,但妖力几乎耗尽,维持人形都十分勉强。顾清霜飘在一旁,伸手触碰那些流动的尘埃,尘埃穿过她半透明的指尖,像是穿过一阵风。
“三界夹缝。”顾清霜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百年前曾听师尊提过。传说上古大战时,一些战败的神魔不愿死去,便将自己封印在这些夹缝中,以扭曲的时间苟延残喘。”
郑柳瑾小心地将陆草之放在一处相对坚实的灰岩上。他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尽是茫茫灰色,没有生命,没有声音,甚至连风都没有。
“我们需要水。”他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顾清霜闭目感应片刻,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可能是某种……残留物。”
三人——更准确地说,一人一妖一魂——在灰色大地上缓慢前行。郑柳瑾背着陆草之,顾清霜飘在前方探路。她的魂体在这里比在外界凝实了些许,仿佛夹缝中的某种能量在滋养着她。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郑柳瑾只知道自己走了三百七十四步时,陆草之在他耳边轻声说:“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你的伤——”
“草木之妖没那么脆弱。”她勉强笑了笑,绿眸在灰暗环境中泛着微弱的光,“而且在这里,我感觉到……土壤深处有东西。”
她赤足踩上灰色尘埃,双手按在地面。片刻后,一缕极细的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渗入大地。灰尘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草之,别消耗妖力!”郑柳瑾急忙阻止。
“这不是消耗。”陆草之闭上眼睛,“是呼唤。”
灰烬般的大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它只有指甲大小,却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翠绿。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出叶片,长出茎秆,最后在顶端结出一个花苞。
花苞绽放时,吐出的不是花香,而是一滴清澈的水珠。
水珠悬浮在空中,逐渐变大,直到有拳头大小。陆草之伸出手,水珠落入她掌心,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顾清霜罕见地露出惊讶神色。
“记忆之水。”陆草之轻声说,“这片大地埋葬了太多古老的存在,它们的记忆化作了尘埃。草木能与这些记忆共鸣,从中提取最纯净的部分——比如对清泉的怀念,对甘霖的渴望。”
她将水珠一分为三,一份递给郑柳瑾,一份推向顾清霜,自己饮下最后一份。
水入口的瞬间,郑柳瑾感到的不是解渴,而是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一位上古神只坐在溪边,赤足浸入清凉的流水,仰头看天空中三颗太阳交替升起。那神只心中没有忧虑,只有对万物生生不息的欢喜。
记忆转瞬即逝,却让干渴的喉咙得到了真正的滋润。
“谢谢。”顾清霜饮下她那份水后,魂体又凝实了一分。她看着陆草之,眼神复杂,“你比我想象的……更特别。”
陆草之只是微笑,脸色依然苍白。
那一夜——如果这里也有“夜”的概念的话,就是天空的灰色变得更浓重时——三人找到了第一处庇护所: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神殿废墟。
神殿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一根刻满陌生文字的石柱还屹立着。柱身上的文字在灰暗中散发微光,像是星空的碎片被镶嵌在了石头上。
顾清霜飘到石柱前,手指虚抚那些文字。“这是上古神文。”她喃喃道,“记载着……夹缝的法则。”
“上面说什么?”郑柳瑾扶陆草之在石柱旁坐下。
“时间在此扭曲,流速与外界的比例不定,可能是一日对一年,也可能是一年对一日。”顾清霜阅读着那些发光的符号,“空间在这里折叠,可能一步跨出便是千里,也可能行走百日仍在原地。而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夹缝会读取闯入者的执念,将其具象化为‘试炼’。唯有通过试炼者,才能在此长存。”
话音刚落,石柱上的文字光芒大盛。
灰色尘埃开始旋转,在三人周围形成漩涡。从漩涡深处,缓缓走出三个身影。
郑柳瑾握紧了剑柄,却在看清来者时浑身一震。
从左边的漩涡中走出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手里提着一个药篮。她有着与郑柳瑾相似的眉眼,右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七岁时为保护弟弟与野狗搏斗留下的。
“阿瑾,该回家吃饭了。”少女笑着说,声音清脆如铃。
那是郑柳瑾的妹妹,郑柳玥。三年前病逝,他闯入幽冥想要带回的至亲。
从右边的漩涡中走出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面容清俊,眼神温和。他腰间佩着一柄木剑,剑鞘上刻着“霜”字。
“清霜,今日的剑法练得如何?”男子微笑问道,声音如春风拂柳。
顾清霜的魂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唤出两个字:师尊。
而从中间的漩涡中走出的,是一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仙草。它没有化形,只是舒展着叶片,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月光般的波纹。
“小绿,你又偷偷跑去人间玩了。”仙草发出慈祥的、如同大地深处回响的声音。
陆草之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母亲……”
夹缝读取了他们的执念,将最深处的渴望与伤痛,具象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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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心魔试炼
“是幻象。”顾清霜最先冷静下来,尽管她的声音仍在颤抖,“夹缝制造的试炼。如果我们沉溺其中,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可是……”陆草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株仙草,却又缩了回来。
郑柳瑾看着妹妹的笑脸,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这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醒来时枕巾湿透。如今她就站在面前,如此真实,连她鬓角那一缕总是翘起的头发都一模一样。
“阿瑾,愣着干什么?”郑柳玥歪着头,朝他招手,“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再不来就凉了。”
她的身后,灰色的尘埃开始变化,逐渐勾勒出一座农家小院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爬满藤蔓的屋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确实摆着一盘桂花糕,热气腾腾。
“不要看!”顾清霜厉声道,“它们在读取你的记忆,构建你心中最渴望的场景!”
但已经晚了。
郑柳瑾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他,那是家的气息,是母亲身上的皂角香,是灶台里柴火噼啪的响声,是妹妹拽着他衣袖说“哥哥陪我玩”的柔软触感。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郑柳瑾!”顾清霜想要拉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在这里,她的魂体虽然凝实,却依然无法触碰实物。
陆草之挣扎着站起来,挡在郑柳瑾面前。她直视着“郑柳玥”的眼睛,绿眸中光芒流转:“你不是她。她三年前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很平静,她说她不怕,只是舍不得哥哥。”
“郑柳玥”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草,以后哥哥就拜托你了。他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要多陪他说说话。’”陆草之的声音哽咽,“她最后的气息消散时,窗外那株我本体旁的蒲公英刚好成熟,种子随风飞走了。她说……真好看。”
幻象开始波动。
农家小院像是水中的倒影,荡开涟漪。“郑柳玥”的表情从甜美转为哀伤,她看着郑柳瑾,轻声说:“哥哥,放手吧。”
桂花糕的香气消失了。
紧接着是顾清霜那边的幻象。她的“师尊”向前一步,木剑出鞘:“清霜,让为师看看,这百年漂泊,你的剑可有生疏?”
剑光亮起,并非杀招,而是顾清霜记忆中最熟悉的那套“霜月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地复刻了百年前,在那个开满梨花的山谷里,师尊手把手教她的样子。
顾清霜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道舞剑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师尊的剑,第三式‘月落寒江’起手时,手腕会微微向内扣三分。因为您年轻时右手受过伤,习惯性保护那个旧伤。”
舞剑的身影顿住了。
“您教我剑法时,总是最严厉,却也最耐心。我一遍学不会,您就教十遍,十遍学不会,就教百遍。您说剑道如人生,不在于快,而在于稳。”顾清霜的魂体周围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您还说过,若有一日您不在了,我不要报仇,不要执念,只要好好活着,去看您没看过的山河。”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所以师尊,这一剑,弟子接下了。”
她手中没有剑,但魂力凝聚成一柄透明的冰剑,迎上了幻象的攻击。
双剑相交的瞬间,没有声响,只有记忆的碎片炸开:梨花如雪的山谷,严厉中藏着关切的眼神,深夜烛光下为她修改剑谱的身影,还有最后那场大火中,师尊将她推出火海时,那抹解脱般的微笑……
幻象碎了。
最后的,是陆草之的母亲。那株仙草舒展叶片,柔光笼罩着陆草之:“孩子,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这一百年,你受苦了。”
陆草之一步一步走向仙草。
她在仙草前跪下,将脸贴在冰凉的叶片上。“母亲,”她轻声说,“我记得您化形那日,是中秋月圆。您说草木成妖最是不易,要历经千百次枯荣,才能在某个瞬间抓住天地间一缕灵机。您还说,我比您幸运,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愿意用鲜血浇灌我的人。”
她回头看向郑柳瑾。
“您教我,草木之心,在于‘还’。受一滴水,还一片荫;受一缕光,还一朵花。”陆草之站起来,绿眸中光芒坚定,“所以母亲,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欠他的,还没有还完。”
仙草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她,最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她的身体。陆草之胸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妖力开始恢复,甚至比之前更精纯。
三个幻象同时消散。
石柱上的文字光芒渐熄,只在柱身留下三道新的刻痕:一道是人形,一道是剑形,一道是草形。
顾清霜飘到郑柳瑾身边,见他依然站在原地,望着幻象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
“郑柳瑾?”她轻声唤道。
“我知道是幻象。”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从头到尾都知道。可是……哪怕只有一瞬间,能再听到她叫我一声哥哥,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脸上有未擦干的泪痕,却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试炼……通过了吗?”
话音刚落,整座神殿废墟开始震动。
灰色尘埃向四周退散,露出下方真实的地面——不是尘埃,而是黑色的、湿润的土壤。石柱上的文字光芒全部转移到了土壤中,紧接着,一株株嫩芽破土而出。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翠绿的、生机勃勃的植物。
它们迅速生长,开花,结果。藤蔓爬上残破的石墙,苔藓覆盖了灰岩,野花在每一个角落绽放。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片死寂的废墟变成了一座小小的、生机盎然的花园。
而在花园中央,那根石柱旁,涌出了一眼清泉。
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灵气。陆草之伸手触碰水面,惊喜地说:“这是真水!可以饮用,可以疗伤,可以滋养魂魄!”
顾清霜飘到泉边,掬起一捧——这一次,水没有穿过她的手掌。她能将水捧起,虽然很快又从指缝漏下,但这已经是百年来,她第一次“触碰”到实物。
“夹缝认可了我们。”她轻声说,“这里,现在是我们的‘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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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家园
有了清水和植物,夹缝中的生活逐渐有了规律。
郑柳瑾用坍塌神殿的石块,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石屋。屋不大,仅能容三人遮身,但总算有了一个“家”的形状。陆草之用妖力催生藤蔓,在屋顶编织出遮荫的棚架,在墙边种上会发光的苔藓,夜晚时整个石屋泛着柔和的绿光。
顾清霜的魂体越来越凝实。她发现清泉的水对她有特殊的滋养作用,每天在泉边修炼三个时辰,半年后,她已经能短暂地拿起轻小的物体——一片叶子,一朵花,一块碎石。
最让她惊喜的是,她开始恢复味觉。
那是在他们进入夹缝一年半后的某个“夜晚”。陆草之用自己催生出的灵果,加上清泉的水,熬了一锅简单的果羹。她盛了一碗给郑柳瑾,又盛了一碗放在泉边——那是顾清霜每天修炼的位置。
顾清霜修炼完毕,看着那碗果羹,犹豫片刻,伸手去端。
这一次,碗没有穿过她的手掌。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甜。
清甜的、带着果香的、温热的液体滑过她百年未曾感受过真实的喉咙。那一刻,顾清霜僵在原地,碗从手中滑落——郑柳瑾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顾清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我……尝到味道了。”
那是她百年来,第一次流泪。
不是魂体逸散的光点,是真实的、温热的泪水。
从那以后,顾清霜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她开始会笑了,虽然只是极浅的弧度;开始会在陆草之讲笑话时,眼中浮现笑意;开始会在郑柳瑾练剑时,轻声指点他招式中的不足。
“你的剑太急了。”某日,她飘在郑柳瑾身侧,“复仇的剑只会伤己,守护的剑才能持久。”
郑柳瑾收剑,擦去额角的汗:“可我的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向那些伤害我在乎之人的存在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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