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抉择之夜(2/2)
郑柳瑾坠落在地,他咳着血,却第一时间爬向陆草之。他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在迅速变冷。
“草之……草之……”
陆草之睁开眼,绿眸里倒映着他焦急的脸。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公子……别哭……我本就是……一株草啊……”
“你不是草。”郑柳瑾声音哽咽,“你是陆草之,是我的……是我的……”
是什么?
是恩人?是伙伴?还是……
他说不出口。
院中,战斗还在继续。顾清霜与沈青瑶的对峙已到白热化,魂力与仙术的碰撞让整座院子都在颤抖。苏慕雪和陆青初被刚才的冲击震退,此刻重整旗鼓,再次逼来。
雨更急了。
郑柳瑾低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女,又看向院中苦苦支撑的孤魂。
他想起三日前,草妖挡在他身前,笑着说“公子,这次换我保护你”。想起半月前,顾清霜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形,冷着脸说“你我因果已结,生死同命”。想起更早之前,他为救妹妹闯入幽冥,带走那缕残魄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妹妹活过来。
可现在呢?
妹妹的残魄还在瓶中温养,他却快要护不住眼前的人了。
“郑柳瑾!”沈青瑶的声音穿透雨幕,“最后的机会——交出她们,我饶你不死!”
郑柳瑾缓缓抬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清了沈青瑶眼中的焦急——那不是仙人对凡人的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他也看清了苏慕雪和陆青初眼中的贪婪。
看清了顾清霜魂体上越来越密的裂痕。
最后,他看向怀中的陆草之。
少女已经闭上眼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额间那抹绿光正在黯淡,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郑柳瑾深吸一口气。
他轻轻放下陆草之,起身,拾起地上的剑。
剑身上沾了泥水,锈迹被冲刷掉一些,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属光泽。他握紧剑柄,一步步走出房门,走到院中,走到所有人面前。
“沈仙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天宫禁令,不得干预人间因果。”
“是。”
“那好。”郑柳瑾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我郑柳瑾,一介凡人,今日便以这条命为祭,向这天、这地、这三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斩断这该死的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咬破舌尖,将一口心头血喷在剑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蕴含了生命本源的心头精血。血落在锈剑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剑身上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剑身。
剑身之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后来雕刻的,而是铸造时就存在于剑体内部的天然纹路,像是血脉,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沈青瑶脸色大变。
她认出了那些纹路——那是“斩因果”禁术的符文!这种禁术早已失传,据说施展者需以全部生命为代价,可斩断自身与外界的一切因果联系。施术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被他斩断因果的人,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郑柳瑾!住手!”顾清霜厉喝,魂体不顾一切地冲来。
但晚了。
郑柳瑾已经念完了最后一句咒文。他整个人被血色的光芒包裹,那光冲天而起,竟暂时冲散了天上的雨云。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剑上。
剑,动了。
不是郑柳瑾在挥剑,而是剑带着他在动。剑身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每亮起一个,郑柳瑾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当所有符文全部亮起时,他已面如金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斩!”
一字出口,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血色剑光,从剑尖蔓延而出,划过院中的雨幕,划过沈青瑶的缚魂链,划过苏慕雪的红绳,划过陆青初的铜钱阵,最后划过整座院子,划过这雨夜,划过这纠缠了百年的因果网。
剑光所过之处,一切束缚寸寸断裂。
缚魂链碎成青光。
红绳化为灰烬。
铜钱阵符咒暗淡。
就连沈青瑶与天宫之间的那道无形联系,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而代价是——
郑柳瑾手中的剑碎了。
不是断裂,而是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他本人则仰面倒下,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他嘴角却带着笑,因为在他倒下的前一刻,他看见:顾清霜身上的缚魂链消失了;屋内的陆草之额间绿光稳住了;苏慕雪和陆青初被剑光余波震退数丈,一时无法再战。
雨,不知何时小了。
沈青瑶站在原地,手中的青纸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郑柳瑾,看着魂体涣散却拼命向他飘去的顾清霜,看着屋内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的陆草之。
她想起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决绝地斩断过什么。
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满天血色,记得那个人倒下时,也是这样笑着的。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走到郑柳瑾身边,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丹药,塞进他口中。同时双手结印,以自身仙力为他护住心脉。
“青女大人!您这是——”一名天兵惊呼。
“闭嘴。”沈青瑶头也不回,“今日之事,我会亲自向天宫请罪。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向苏慕雪和陆青初,眼中寒光乍现:
“——谁再敢动他们分毫,我便以青女之名,诛其魂魄,灭其轮回。”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慕雪和陆青初对视一眼,终于选择退去。他们身影没入雨夜,消失不见。
院中只剩下雨声,和三个奄奄一息的人。
顾清霜的魂体终于飘到郑柳瑾身边,她试图去碰他的脸,手却直接穿了过去——刚才为了冲破缚魂链,她消耗了太多魂力,此刻已无法维持实体。
“傻子……你这个傻子……”她声音颤抖。
沈青瑶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屋内的陆草之,忽然叹了口气。
“九幽噬魂散,需心头血与魂力同解。”她淡淡地说,“他现在取不了心头血,你也给不了魂力。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这是‘千年石髓’,我百年功绩换来的奖赏,可暂代心头血之效。”她将玉瓶放在地上,“至于魂力……我虽为仙人,但仙力属阳,与至阴魂力相冲。不过——”
她看向顾清霜:“你魂体深处,有一道封印。若你愿意解开那道封印,里面封存的东西,足够救草妖。”
顾清霜浑身一震。
封印。
她当然知道那道封印。百年来,她一直感觉到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锁着,每当她想触碰,就会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打开的东西。
但现在……
她看向郑柳瑾惨白的脸,看向屋内陆草之微弱的呼吸。
雨彻底停了。
月亮完全露出来,清辉洒满院落,照在血泊中,照在破碎的法器上,照在三个濒死的人身上。
顾清霜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开。”
两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山海。
沈青瑶点头,双手开始结印。那是助鬼魂解开自我封印的辅助法诀,每结一印,她脸色就苍白一分——这法诀消耗的不是仙力,而是施术者的本源寿元。
月光下,三个本该敌对的人,此刻为了救另外两个人,各自献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郑柳瑾献出了生命。
顾清霜献出了封印。
沈青瑶献出了寿元。
而屋内的陆草之,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珠落在榻上,竟化作一颗晶莹的种子,悄无声息地钻入木头缝隙里。
许多年后,当这座院子早已荒废,这里却长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它一半枝叶青翠如玉,一半枝叶透明如冰,常年开花,花香清冷,闻之可安神魂。
有人说,那是三个人的执念所化。
也有人说,那只是一株普通的变异植物。
但每个雨夜,经过这里的人都能听到,风中似乎有低语声,像是有人在说:
“公子……”
“清霜……”
“回家……”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院中的法印已成。
顾清霜魂体深处,那道尘封百年的封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黑气,从中渗出。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怨气,而是比那些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是记忆。
被刻意遗忘的、属于百年前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