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抉择之夜(1/2)
第七章:抉择之夜
雨是从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到了戌时三刻,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郑柳瑾坐在窗边,手中的医书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随时会破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榻上——绿眸少女蜷缩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陆草之中毒已三日。
三日来,她身上那股草木特有的清香逐渐被一股腐朽的气息取代,像是深秋落叶在泥泞中腐烂的味道。她每呼吸一次,眉头就皱紧一分,像是在忍受某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撑不过今夜。”
顾清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抹孤魂今日凝实了些许,素白的裙摆几乎触到地面,但郑柳瑾知道,这只是表象——每多凝实一分,她离彻底消散就近一步。
“我知道。”郑柳瑾的声音干涩。
医书翻到的那一页,正记载着“九幽噬魂散”的解法。这种毒本不该出现在人间,它是幽冥深处专用来惩罚逃魂的刑罚。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一点点感受魂魄被蚕食的痛苦,七七四十九天后,三魂七魄尽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解法只有一行字:以纯阳心头血为引,佐以至阴魂力调和,阴阳相济,可化毒为虚。
纯阳心头血,需活人自愿剖心取血。
至阴魂力,需至少五百年道行的鬼魂献出本源。
“他们算得很准。”顾清霜飘到窗边,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你重情义,必不会眼睁睁看她死。我虽冷情,但百年因果缠身,欠你半魂之恩,亦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阳谋。”郑柳瑾合上医书,指尖划过粗糙的封面,“无论我们救或不救,都会落入他们的局。”
若救,郑柳瑾取心头血必元气大伤,顾清霜损耗魂力将加速消散。若不救,陆草之身死,三人之间刚建立起的信任与羁绊将彻底破碎,从此各自为战,更容易被逐个击破。
窗外,雨声中夹杂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郑柳瑾眼神一凛——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院门处传来叩击声。不是用手,而是用某种法器叩击门环的声音,清脆中带着肃杀之意,穿透雨幕,直抵耳膜。
“天宫执法,青女沈青瑶,奉令捉拿逃魂顾清霜、妖孽陆草之。凡人郑柳瑾,速速开门受审。”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情感。
郑柳瑾缓缓起身。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决绝的光。他走到榻边,轻轻抚过陆草之汗湿的额发。少女在昏迷中似乎有所感应,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公子……别管我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是草木……死了……来年还能发芽……”
“傻话。”郑柳瑾替她掖好被角,“你已化形为人,便是人了。人有人的活法,草木有草木的活法,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剑。
剑是普通的铁剑,剑鞘上已有锈迹,剑柄缠着的布条被磨得发亮。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个老秀才用来镇宅的摆设,从未开过刃。
顾清霜飘到他身边,素白的手按在剑鞘上:“你想清楚。门外是真正的仙人,你这一剑举起来,便是与整个天宫为敌。”
“三日前,草妖为我续命时,可曾想过值与不值?”郑柳瑾反问。
顾清霜沉默。
三日前,第二情语与皇甫少澜的“永不熄灭”之火困住三人。那火焰不烧肉身,专焚魂魄,郑柳瑾一介凡躯,若非陆草之以百年修为化作屏障相护,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而草妖为此损耗过大,这才在归途中遭了暗算,中了埋伏在路旁的九幽噬魂散。
“你体内有我的半魂,你若死了,我也难存。”顾清霜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所以我们都得活。”郑柳瑾握住剑柄,推开房门。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院中,沈青瑶撑着一把青纸伞站在那里。伞面上绘着莲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她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她身后站着四名银甲天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再往后,雨幕深处,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身影——苏慕雪与陆青初站在屋檐下,一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更远处的巷口,似乎还有人在观望。
“郑柳瑾。”沈青瑶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交出顾清霜与陆草之,我可保你不死。你妹妹的残魄,天宫亦有法子温养。”
“沈仙子。”郑柳瑾在雨中站定,雨水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三日前在城西荒庙,草妖遇袭时,你就在附近吧?”
沈青瑶瞳孔微缩。
“那日我嗅到青莲香气,起初以为是错觉。”郑柳瑾继续说,“后来想起,那日你追踪我们至荒庙,本可出手相救,却选择旁观。为何?”
“天宫禁令,不得干预人间因果。”沈青瑶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好一个不得干预。”郑柳瑾笑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那今日仙子为何又来了?陆草之若真是祸乱三界的妖孽,三日前就该诛杀,何须等到她中毒将死?顾清霜若是逃魂,这半月来有无数次机会捉拿,为何偏偏是今夜?”
沈青瑶握伞的手紧了紧。
“因为今夜是最后期限。”顾清霜的魂体飘出房门,立在郑柳瑾身侧,“九幽噬魂散三日不解,毒入魂魄,便再也无法逼出。届时草妖身死,她的草木之心会化作最精纯的木灵之气——那正是某些人想要的东西。”
此言一出,雨夜中几道呼吸明显加重。
沈青瑶身后的天兵上前一步:“青女大人,何必与这凡人废话?直接拿下便是。”
“退下。”沈青瑶喝止。
她看着郑柳瑾,眼中神色复杂:“郑柳瑾,你可知你护着的都是什么人?顾清霜——百年前仙门大劫的关键人物,她的魂魄牵连着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陆草之——看似只是修炼百年的小妖,但她体内有上古灵植‘净世青莲’的血脉,她的草木之心,是炼制长生药的主药之一。”
“所以呢?”郑柳瑾问。
“所以她们注定不得安宁。”沈青瑶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卷入其中,只会万劫不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郑柳瑾摇了摇头。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沈青瑶——这个动作笨拙而可笑,一个凡人,一把锈剑,指着一位执掌天刑的青女。
但院中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因为在那把剑举起的瞬间,郑柳瑾身上的气息变了。那不是修为,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决绝的东西——是凡人面对神明时,以全部生命为赌注的勇气。
“沈仙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妹妹的命,是草妖以百年修为换来的。我这条命,是顾清霜的半魂撑着的。今夜你要带走她们——”
他顿了顿,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空炸开一道惊雷。
闪电撕裂夜幕,将院中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也就在这一瞬,四名天兵动了——长戟破空,化作四道银光直刺郑柳瑾!
顾清霜素手一挥,魂力化作屏障挡在郑柳瑾身前。但她的魂体在雨中明显晃动——雨属阴,对鬼魂本是滋养,但今夜这雨中夹杂了天宫的净邪符水,每一滴落在她身上,都像烙铁般灼烧。
屏障只撑了三息便破碎。
郑柳瑾不退反进,踏步上前,铁剑横斩!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最简单的劈砍。但这一剑里,有种不顾一切的气势。一名天兵的长戟被剑身格开,竟真的偏移了半尺。
“咦?”那天兵轻咦一声。
凡人能挡住天兵一击,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顾清霜的攻势已到——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院中的雨水瞬间凝结成冰,化作千百根冰针,暴雨般射向天兵!
“雕虫小技。”沈青瑶终于动了。
她手中青纸伞一转,伞面莲纹亮起青光,所有冰针在触及光幕的瞬间消融。同时她左手掐诀,一道青色锁链自虚空浮现,直取顾清霜的脖颈!
那是“缚魂链”,专锁鬼魂。
顾清霜急退,但锁链如影随形。她魂体本就虚弱,此刻被净邪雨和缚魂链双重压制,动作已显滞涩。
眼看锁链就要缠上——
郑柳瑾突然冲到她身前。
他没有躲,没有挡,而是任由锁链穿透自己的胸膛。
“你——!”沈青瑶瞳孔骤缩。
缚魂链专克鬼魂,对活人本该无害。但郑柳瑾体内有顾清霜的半魂,那锁链触及他身体的瞬间,竟真的缠住了什么——缠住了他与顾清霜之间那缕因果连线!
剧痛袭来。
郑柳瑾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那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扯的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他体内剥离——是顾清霜的那半魂!
“公子!”顾清霜厉喝,魂力爆发想要震开锁链,却引得自身魂体更加涣散。
雨越下越大。
院外,苏慕雪与陆青初对视一眼,悄然结印——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趁顾清霜魂力不稳,郑柳瑾受制,正是夺取草木之心的最好时机!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直扑屋内榻上的陆草之!
“休想!”郑柳瑾目眦欲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生生挣断了一截锁链——不是用修为,而是用燃烧生命换来的蛮力。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踉跄起身,横剑挡在房门前。
苏慕雪冷笑:“螳臂当车。”
她袖中飞出一根红绳,那是“姻缘线”的仿品,虽不及月老真品万一,但捆个凡人绰绰有余。红绳如蛇缠向郑柳瑾。
郑柳瑾挥剑去斩,剑身却直接从红绳中穿过——那本就不是实物。
红绳缠上他的手腕、脚踝,瞬间收紧。他整个人被吊起,悬在门廊下,动弹不得。
“公子!”顾清霜想要救援,却被沈青瑶的缚魂链死死困住。
陆青初已经踏入屋内。
榻上,陆草之似乎感受到危机,眼皮剧烈颤动,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额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绿光,那是草木之心自动护主的迹象。
“果然在此。”陆青初眼中闪过贪婪,伸手抓向那抹绿光。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
屋梁上,一片青翠的叶子悄然飘落。
那叶子在雨中本该被打湿坠地,但它却违背常理地悬浮在半空,叶片上亮起细密的纹路。下一刻,叶片爆开,化作无数绿光,充斥整个房间!
“什么?!”陆青初急退。
绿光中,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谁敢动他——”
陆草之竟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手臂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绿芒大盛。那是燃烧本源换来的短暂清醒,每多清醒一息,她的魂魄就虚弱一分。
“草妖,你找死!”苏慕雪见状,袖中飞出十二枚铜钱,每一枚都刻着镇压妖邪的符咒。
铜钱化作金光阵,罩向陆草之。
陆草之不躲不避,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化作藤蔓,与金光阵撞在一起——
轰!
气浪掀翻了屋瓦,雨水倒灌而入。
陆草之再次倒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她成功了——那口精血中蕴含的本源之力,暂时冲开了苏慕雪的阵法。
也就在这一瞬的混乱中,吊着郑柳瑾的红绳被震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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