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置之因(1/2)
第六章:倒置之因
夜色如墨,洇透了青城半旧的屋檐。
郑柳瑾第三次从无梦的昏沉中惊醒,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自从雾锁青城那场混乱后,他已经连续七夜不曾有过完整的梦境——只有破碎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叹息。
身侧,顾清霜的魂体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像一尊凝冻了千年的冰雕。她的视线穿过窗纸,落在院中那株日渐憔悴的夜来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醒了?”她的声音比月光更凉。
郑柳瑾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里并无伤痕,却总在午夜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我做不了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自从……自从你让我看过那些记忆碎片之后。”
顾清霜终于转过脸来。她的面容在魂体的微光中显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波澜。“不是做不了梦。”她纠正道,“是你的梦境被人封住了。”
“什么?”
“西门望舒与林彭羲和。”顾清霜飘近了些,指尖虚点在郑柳瑾眉心三寸处,“他们的‘梦入神机’之术,早已悄然铺开。你以为那日的雾气只是为了困住我们?那雾是引子,真正的网,是在所有人入睡后才开始编织的。”
郑柳瑾脊背发寒。他想起了三天前那场诡异的浓雾——雾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音,慕容莲月的声音在云端回荡,字字如刀:“逃窜者,当诛。”那时他只顾着护住怀里的陆草之原身,和顾清霜一起躲进这处废弃的城隍庙,却没想到追捕从未停止。
“他们想从我的梦里得到什么?”
“真相。”顾清霜的眼神变得复杂,“或者说,他们以为的真相。”
她飘向窗边,魂体的边缘在月光下散成细碎的光尘。“郑柳瑾,你可曾想过,为何一个凡人能承载孤魂而不死?为何那株草妖甘愿自损修为也要留在你身边?又为何我——一个本该夺舍重生的千年怨魂,却迟迟下不了手?”
这些问题像冰锥,一根根钉进郑柳瑾的脑海。他不是没有疑惑过,只是每一次深想,都会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仿佛有些记忆被上了锁,钥匙就悬在意识边缘,他却不敢伸手去够。
“我……”
“你的灵魂深处,有三道封印。”顾清霜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倾泻而出的情绪,“一道封着你的前世,一道封着我的因果,还有一道……封着这个世界的某个秘密。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想撬开的,就是这些锁。”
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清霜瞬间收声,魂体缩成一缕青烟,融入郑柳瑾腰间的玉佩——那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几乎同时,门被推开,沈青瑶的身影立在月光下,白衣染尘,鬓边沾着夜露。
“他们来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脸色苍白得吓人。
“谁?”
“织梦人。”沈青瑶踏入庙中,反手布下三道隔音结界,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西门望舒的‘神机引’已笼罩方圆十里,林彭羲和的‘梦网’正在收拢。最迟子时,他们就能强行侵入所有沉睡者的梦境——而你的梦境,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郑柳瑾握紧了拳:“为什么是我?”
沈青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怜悯。“因为你灵魂里的封印,对他们而言就像黑夜里的灯塔。郑柳瑾,你根本不知道你体内藏着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但三日前,当你为护住顾清霜和草妖硬接慕容莲月那一掌时,我看到了——你的血溅在地上,不是渗入泥土,而是凝成了符文。”
“什么符文?”
“上古禁文,早已失传的那种。”沈青瑶从袖中取出一片染血的布帛——正是那日她为郑柳瑾包扎伤口的布料。血迹已经干涸,但在月光下,那些褐色的斑点竟真的隐约构成扭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
顾清霜的魂体猛地从玉佩中冲出,她盯着那片布帛,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守界之契。”她的声音在抖,“只有自愿成为‘守界人’的存在,血才会凝成这种文字。可是……可是守界人必须散尽魂魄、永镇边界,怎么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郑柳瑾突然抱住了头。
剧痛像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眼前炸开无数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冰冷的锁链缠住四肢,烈焰灼烧灵魂,远处传来千万生灵的哀嚎,而他就站在某个边界线上,身后是滚滚黑雾,身前是……
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师弟,别怕。”
谁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封印完成,你就忘了这一切。轮回转世,做个普通人。”
“那师姐你呢?”
“我?”那声音笑了,笑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决绝,“我会留在这里,守着这条线,直到天地重归清明的那一天。”
“不要——”
郑柳瑾嘶吼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翻开渗出血来。胸口的疼痛终于有了源头——那里缺的不是肉,是一块魂魄,一块被他亲手剖出来、交给了某个人的魂魄。
沈青瑶冲上前想扶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顾清霜的魂体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些光如丝线般缠绕上郑柳瑾,试图平复他暴走的记忆。但就在她的魂力触碰到郑柳瑾灵魂深处的刹那——
“找到了。”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在庙宇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月光扭曲了。
墙壁、地面、香案、蛛网……所有的线条开始流动、重组,构成无数重叠的几何图案。庙宇的空间被拉伸、折叠,郑柳瑾眼睁睁看着沈青瑶的身影在十步之外变得遥不可及,而自己则坠入一条由光影构成的甬道。
“梦入神机,一窥前尘。”这次是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碎玉,“郑公子,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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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柳瑾站在一片空白里。
上下左右皆是无垠的纯白,没有边界,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像顾清霜的魂体。
“这是我的……梦境?”他喃喃自语。
“是你的梦境表层。”西门望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人影,“更准确地说,是你意识最外层的防御。真是令人惊叹的构造——三道封印环环相扣,每一道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除任何一道,都会导致你魂飞魄散。”
林彭羲和的声音接着响起,更近一些,仿佛就在耳边:“所以我们不破封印,我们只‘借道’。郑公子,放松些,让我们看看……你究竟在保护什么秘密。”
白色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竹林。暮春时节,竹叶青翠欲滴,石径上落着细碎的阳光。郑柳瑾(或者说,梦境中的郑柳瑾)看见年轻的自己——不,不是自己,是某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正持剑练习一套古朴的剑法。
“清霜师姐今日出关,你可别又练得忘了时辰。”另一个少年从竹梢跃下,笑嘻嘻地抢过他手中的剑,“走吧,师尊让所有人都去断崖集合。”
清霜。
这个名字像钥匙,打开了某扇沉重的门。
梦境开始加速。郑柳瑾的意识被拖拽着,掠过无数场景:断崖上白衣如雪的女子转身,眉眼与顾清霜有七分相似,却多了三分鲜活;庆典上觥筹交错,那女子坐在主位之侧,微笑着接过众人敬酒;深夜的书房,她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符文,窗外有人影悄然窥视……
然后便是大火。
滔天的烈焰吞没了整座山峰,惨叫声此起彼伏。白衣染血的“清霜”站在山门前,身后是无数逃窜的门人,面前是滚滚涌来的黑雾。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郑柳瑾看不懂的情绪:决绝、歉疚、不舍,还有深深的疲惫。
“封!”
她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手中的玉符上。天地震动,九根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构成一个巨大的牢笼。黑雾被逼退,但光柱也开始反噬施术者——她的身体寸寸龟裂,魂魄像被打碎的瓷器,散成万千光点。
“不要——!”郑柳瑾(梦境中的少年)嘶吼着扑上去,却被一道结界狠狠弹开。
他跪在结界外,眼睁睁看着她的魂魄碎片中最大的一块,被他自己用某种禁术强行聚拢、封入一枚玉佩,而剩下的碎片则散入天地,不知所踪。
画面在此定格。
西门望舒和林彭羲和的声音同时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百年前‘云崖之变’……失踪的守界人顾清霜……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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