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误缚三缘（2/2）

陆草之认真回答：“这里的气息很干净。而且……三年前的春天，他把我从路边捡回来时，手心的温度很温暖。草木感知最敏锐，我知道他是好人。”

郑柳瑾这才想起，三年前妹妹病重，他上山采药途中，确实在路边看到一株被践踏得奄奄一息的野草。当时不知怎么心念一动，便连土捧回，栽在院角。没想到竟是开启了这番因果。

“那你呢？”沈青瑶转向顾清霜，语气恭敬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守界人大人，百年前您奉命镇守幽冥与阳间交界，却在一次魔气暴动后失踪。天宫搜寻多年未果，判定您已殉职。为何您的魂魄会流落至此？”

顾清霜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在她透明的面容上跳动，映出眼底深藏的疲惫。

“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百年前最后的记忆，是我在边界封印一道裂隙，之后便是漫长黑暗。再醒来时，已是浑噩游魂，直到被他的招魂术强行从幽冥拽出。”

“招魂术？”沈青瑶看向郑柳瑾，“凡人如何能施展招魂术？”

郑柳瑾从怀中取出一本残破的古籍：“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祖传之物。妹妹病重后，我试遍了所有办法，最后才……”

沈青瑶接过古籍翻看几页，脸色逐渐凝重：“这是‘引魂诀’残卷，乃禁术。施术者需以半魂为引，强开阴阳路。但此术召唤的应是新逝之魂，怎会召来百年前的魂体？”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什么，“除非——你妹妹的残魄与顾清霜大人的魂魄碎片产生了共鸣。”

顾清霜猛地抬眼。

“什么意思？”

“守界人大人当年镇守边界，常年接触幽冥气息，魂魄难免沾染冥气。而郑柳瑾的妹妹新逝，残魄游荡在幽冥边缘，若恰好触碰到您散落的魂片……”沈青瑶越说越觉得可能，“两股魂气缠绕，他的招魂术便同时锁定了两者，一并将您拽了出来。”

郑柳瑾听得心头震动：“那我妹妹的残魄……”

“还在玉瓶中温养，但确实混入了一丝不属于她的魂息。”沈青瑶看向顾清霜，“这也是为何您会与这凡人魂魄相系——您的部分魂片，已与他妹妹的残魄融合。若要强行剥离，那缕残魄会立刻消散。”

室内陷入沉寂。

雨敲窗棂，油灯噼啪作响。

郑柳瑾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妹妹的残魄本已微弱，若再受损，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可是……他看着顾清霜透明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百年前的守界人，又凭什么要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还有一个问题。”沈青瑶打破沉默，“郑柳瑾，你体内的封印从何而来？那分明是守界人一脉的独门秘术。”

郑柳瑾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封印。”

顾清霜却飘近他，再次凝视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触碰，只是仔细感知。许久，她缓缓开口：“这封印……是我下的。”

“什么？”

“手法、灵力纹路，皆出自我手。”顾清霜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虽然记忆残缺，但我认得自己的印记。百年前，我曾在某个凡人灵魂中封印了我的记忆碎片——就是你，郑柳瑾。”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混乱的思绪：“守界人一脉有种秘术，可将重要记忆封入他人魂魄，以待来日。但此术极为凶险，受封者必须是灵魂纯粹、且与施术者因果极深之人。我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无人能答。

百年前的真相被时光掩埋，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线索，如散落一地的拼图，暂时拼不出完整画面。

沈青瑶忽然掐诀，指尖绽开一朵青色莲花虚影。莲花缓缓旋转，洒下清辉笼罩屋内四人。她的表情逐渐凝重：“果然……你们三人的因果线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郑柳瑾问。

“常人因果，如线般从过去延伸至未来。但你们的因果线——”沈青瑶指向虚空，虽然郑柳瑾和陆草之看不见，但她和顾清霜能清晰感知到，“是倒置的。”

“倒置？”

“本该是‘因’在前，‘果’在后。可你们之间，有些‘果’竟先于‘因’出现。”沈青瑶语气严肃，“比如顾清霜大人与你的封印，那是百年前种下的‘因’，理应有对应的‘果’。可这‘果’在因果线上是断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然后重新接续。”

顾清霜喃喃道：“重置……”

“什么？”

“我记忆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重置’。”顾清霜按住额角，魂体波动更剧烈了，“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所有人遗忘了。有人改写了因果，把本该发生的‘果’抹去，换上了新的……”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谁？！”沈青瑶瞬间拔剑。

一道黑影从屋檐掠下，快如鬼魅。沈青瑶挥剑斩去，剑光却只劈开雨幕——那黑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但她敏锐地捕捉到，黑影离去前在院墙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印记。

那是一个双环相扣的图案，环中隐约有星辰流转。

“监视结界。”沈青瑶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在我们谈话时，在屋外布下了窥探结界。而且……”她闭目感知，“不止一人，是两个。修为不低，至少是地仙级别。”

陆草之吓得躲到郑柳瑾身后。郑柳瑾护住她，心中警铃大作——地仙？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为何会盯上他这简陋的院子？

顾清霜飘到窗边，凝视着雨夜深处。许久，她轻声说：“他们来了。”

“谁？”

“那些不想让真相重见天日的人。”顾清霜转过身，魂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眼神却异常坚定，“郑柳瑾，陆草之，沈青瑶——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绑在一起了。从今夜起，要么一起找出百年前的真相，要么……一起死。”

沈青瑶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按照天条，她该立即上报此事，由天宫派兵处置。可方才看到的倒置因果、听到的“重置”之谜，以及顾清霜这位本该殉职的守界人重现，都让她隐约感到——这件事背后，藏着天宫也不愿触碰的秘密。

最终，她叹了口气，剑归鞘中。

“我会暂时留下。”沈青瑶说，“但此事必须查清。若你们有半分欺瞒，或做出危害三界之事，我依然会履行职责。”

郑柳瑾悬着的心稍落，他看向顾清霜，又看看身后紧抓他衣角的陆草之，苦笑道：“我本只想救妹妹，却不想卷入这般漩涡。但事已至此……”他深吸一口气，“我愿意配合，找出真相。”

陆草之用力点头：“我帮你！”

顾清霜看着这一人一妖，又看看神色复杂的沈青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百年孤魂，她早已习惯了寒冷。可此刻在这漏雨的陋室中，竟莫名感到一丝久违的慰藉。

也许，这就是因果吧。

无论倒置还是错乱，终究会牵引该相遇的人重逢。

屋外，雨渐渐小了。

更远的黑暗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都录下了？”男子声音低沉。

“嗯，窥心镜已存下他们所有对话。”女子轻笑，指尖把玩着一枚水晶镜片，“没想到啊，顾清霜的魂真的回来了。还有那株草妖……啧啧，真是意外的收获。”

“上报吧。主上等这一天，已经等了百年。”

“不急。”女子望向亮着灯光的窗户，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让他们再挣扎一会儿。绝望时的真相，才最甜美，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身形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屋内，油灯燃至尽头。

郑柳瑾在妹妹的床榻边打了地铺，将床让给陆草之。沈青瑶在屋角盘膝调息，周身有淡淡青光护体。顾清霜飘在梁上，闭目凝神——作为魂体，她无需睡眠。

夜深人静时，郑柳瑾忽然轻声开口：“顾姑娘。”

“嗯？”

“百年前……您是个怎样的人？”

梁上沉默许久，久到郑柳瑾以为她不会回答。

“记不清了。”顾清霜的声音飘下来，很轻，“只记得，我曾发誓要守护一些很重要的人。但最后……好像一个都没守住。”

郑柳瑾心头一紧。

“那这次，”他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守住。”

没有回答。

但郑柳瑾隐约看见，梁上那道透明的身影，似乎微微蜷缩了些。像在漫长寒冷中，终于触到了一丝温度。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

第一缕晨光即将到来，而这场误缚的三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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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末注释：

1.净尘香：瑶台特制香料，有净化邪祟、标记追踪之效。香气可附着于雾气、水流等媒介，循灵力波动自动追踪。

2.照魂灯：慕容莲月本命法宝。灯芯燃苍白色“净世焰”，对魂魄、妖气等非常规存在极度敏感，照射下无所遁形。但若遇更高阶的隐匿术法，仍有探查盲区。

3.同命契：上古契约术的一种。缔约双方以心头精血为引，将魂魄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解除需双方自愿，强行破除会导致魂魄重创。

4.霜华阁：百年前突然覆灭的修真宗门，以冰系术法和魂道修炼着称。门人尽殁，传承断绝，原因成谜。

5.地脉同化：草木妖灵特有天赋。可暂时将目标气息与大地脉络相连，伪装成自然灵气流动。对地脉依赖强，在灵气稀薄或地脉紊乱处效果大打折扣。

6.渡劫期：修真第八境。此境修士已能初步调用天地法则，举手投足有移山填海之威。但因需时刻压制即将到来的天劫，大多深居简出，极少在凡间行走。

7.沈青瑶的誓言：以青女之名所立誓言受天道鉴证，若有违背，必遭反噬。此为极重的因果之誓，可见其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