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误缚三缘(1/2)
第二章:误缚三缘
雨还在下。
郑柳瑾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那张硬板床上,屋顶漏雨处搁着接水的陶盆,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刚要起身,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天雷留下的伤痕,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皮肤上烧灼般的纹路。
“别动。”
清冷的女声从角落传来。
郑柳瑾猛地转头,看见那个从陶罐中带出的女子正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纸窗洒在她半透明的身形上,她不像活人,更像一幅用薄雾和水汽绘成的画——眉目清绝,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她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素白广袖裙,衣袂无风自动,仿佛随时会散入夜色。
“你……”郑柳瑾声音干涩。
“我叫顾清霜。”女子转过身,眸子里没有活人的温度,“你以半魂为代价闯入幽冥,就为了带回那缕残魄?愚蠢。”
郑柳瑾挣扎着坐起,伸手摸向枕边——那个装着妹妹残魄的小玉瓶还在,温热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只要还有一丝魂气在,就还有希望。
“我不后悔。”他说。
顾清霜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许久,她微微蹙眉:“你体内……有封印。”
“什么?”
“一道很古老的封印,封着不属于你的记忆。”顾清霜飘近了些,指尖虚点向郑柳瑾的眉心,“让我看看——”
“等等!”郑柳瑾本能地后撤,却已来不及。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渗入,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直达魂魄的寒意。眼前景象瞬间扭曲,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来:
青城山巅,剑气纵横。白衣女子在漫天飞雪中舞剑,剑光所过之处,霜花凝结成晶……
烈火焚烧的殿宇,有人跪在废墟中恸哭,手中紧握半截断裂的玉簪……
黑暗深处,七道身影围坐成阵,咒文如锁链缠绕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形……
“呃啊!”郑柳瑾抱头痛呼,那些画面太过汹涌,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
顾清霜却如遭雷击,猛地收回手指,身形剧烈波动起来。她后退数步,撞在墙壁上——虽然作为魂体并不会真的撞击,但这个动作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是……我的记忆。”她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封印在你魂魄里的,是我前世的记忆碎片。怎么可能……”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同时警觉。顾清霜瞬间收敛魂息,身形淡至几乎看不见。郑柳瑾强忍头痛,悄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雨幕中,院墙角那株他三年前随手栽下的杂草,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细弱的草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粗壮,叶片舒展,边缘泛起玉石般的光泽。淡绿色的微光从草芯渗出,在雨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最奇异的是一—那株草在轻轻摇曳,并非被风吹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呼吸般的律动。
“百年修为的妖草。”顾清霜的声音在郑柳瑾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讶异,“居然一直藏在你院中,借你的气息遮掩妖气。”
话音未落,绿光大盛。
光芒中,草茎缓缓向上收拢、塑形,化作纤细的肢体,叶片重叠成衣裙,草芯处凝结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当光芒渐熄时,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绿裙少女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正茫然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翠绿色,像初春新发的嫩叶,里面盛满了初生般的懵懂。雨水顺着她墨绿的长发滑落,发间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尚未完全化形的草叶状饰物。
少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窗后的郑柳瑾脸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亲切的存在。
“找到了……”她用气音轻轻说,声音如草叶摩挲。
郑柳瑾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外骤然响起清越的剑鸣。
“妖气冲霄,果然在此!”
白衣身影凌空而降,足尖点在院墙上,衣袂翻飞间雨水自动避开。来者正是先前在幽冥岸边出现的那位青女——沈青瑶。她手中长剑已出鞘,剑身流淌着淡青色的光华,目光如电锁定墙角刚化形的草妖。
“百年修为便敢化形入世,按天条当诛!”沈青瑶剑指少女,语气冰冷。
草妖少女吓得往后缩,却因刚化形四肢不协调,狼狈跌坐在泥水里。她求助般望向郑柳瑾的窗口,翠绿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几乎是本能驱使,郑柳瑾推门冲了出去。
“仙子且慢!”他挡在草妖身前,雨水瞬间浇透单衣,“她、她并未害人!”
沈青瑶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又是你。凡人,你可知庇护妖物是何罪?”
“我不知什么天条,只知她在我院中生长三年,从未伤人。”郑柳瑾张开双臂,将少女护在身后。他胸口的天雷伤疤在湿衣下若隐若现,那是他为救亡妹硬抗天罚的证明。
沈青瑶的眼神有片刻动摇。
她在天宫任职百年,见过太多凡人对妖鬼的恐惧与敌意,却极少见到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妖物身前。尤其这个凡人身上还带着如此重的伤势——那分明是擅闯幽冥的代价。
“让开。”她语气稍缓,但剑未收回,“此妖化形时妖气外泄,已触犯天规。我必须带她回天宫受审。”
“若我不让呢?”
沈青瑶沉默片刻:“你会死。”
雨声渐大。
就在这僵持之际,屋檐下的阴影里,顾清霜显出身形。她飘至郑柳瑾身侧,明明魂体淡薄,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青女沈青瑶。”顾清霜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可辨,“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恪守天条。”
沈青瑶瞳孔骤缩。
她仔细打量顾清霜,脸色渐渐变了:“你是……百年前失踪的守界人顾清霜?不,不对,你的魂体状态……你已死去多年,为何魂未归冥府?”
“此事说来话长。”顾清霜淡淡道,“这株草妖与我有些渊源,可否看在我的面上,暂缓拘拿?”
沈青瑶握剑的手紧了紧:“守界人大人,您既已逝,便不该干涉阳间之事。更何况——”她顿了顿,“百年前您失踪后,天宫已将您的职务除名。如今的我,没有理由听从您的吩咐。”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但顾清霜敏锐地察觉到,沈青瑶持剑的姿势悄然改变了——从攻击姿态转为守势,这是她犹豫的表现。
“那你可否听我讲一个故事?”顾清霜忽然说。
沈青瑶还未回答,墙角传来细弱的啜泣声。
草妖少女不知何时已爬起身,她扯着郑柳瑾湿透的衣角,像初生的小兽紧挨着唯一熟悉的气息。她仰头看着沈青瑶,翠绿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想谢谢他……”
“谢他?”沈青瑶皱眉。
“三年里,他每天清晨都会在院中读书,有时会对着我说话……下雨时,他会把破陶盆挪过来替我挡雨……”少女抽噎着说,“我听得懂他的话,他说妹妹病了,说很想她……我想帮他,所以才努力修炼化形……”
她伸出纤细的手,掌心托着一枚莹润的绿色光点:“这是我的草木精魄,可以温养魂魄。我想给他妹妹……”
沈青瑶怔住了。
妖物修炼百年化形,草木精魄等同于人类的心头血,一旦取出便会修为大损。这草妖刚化形就愿献出此物,若非至纯至善,便是另有图谋——而以她的经验判断,这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说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剑尖缓缓垂下。
“罢了。”沈青瑶叹了口气,长剑归鞘,“今夜之事我会如实上报,但暂且不拿你。不过——”她看向顾清霜,“守界人大人,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您为何魂留阳间?又为何会与这凡人魂魄相系?”
顾清霜看向郑柳瑾,眼神复杂。
她本打算借这凡人的身体重生——一个愿以半魂换亡妹的痴人,灵魂必然纯净,是极佳的夺舍容器。可方才触碰封印记忆时,她看到了那些属于自己前世的碎片,更看到了这个凡人灵魂深处,有一道与她同源的守护印记。
那印记很微弱,像是百年前种下的,却在这凡人一次次为所爱之人付出时,被纯粹执念滋养得发了芽。
若她此刻夺舍,这印记会反噬,两人魂魄将同归于尽。
“进屋说吧。”顾清霜最终道,“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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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屋内,一盏油灯勉强驱散黑暗。
郑柳瑾换了干衣,给草妖少女也找了件自己的旧衣袍——她化形时自带绿裙,但已湿透。少女裹着过大的衣袍坐在床沿,好奇地打量这个简陋却整洁的房间。她的长发还在滴水,郑柳瑾便拿了布巾递给她。
“谢谢。”少女接过,笨拙地擦着头发。她动作生涩,显然还不太适应人类的身体。
沈青瑶站在门边,没有坐下的意思。她保持着仙子的仪态,周身隐隐有灵力流转,将雨水和污秽隔绝在外。顾清霜则飘在窗前,魂体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四人一魂,在这雨夜的陋室中构成了诡异的平衡。
“先从你开始。”沈青瑶看向草妖少女,“姓名?来历?”
少女歪头想了想:“我没有名字……从我记事起,就在这院子里了。不过,他读书时总叫我‘阿草’。”她看向郑柳瑾,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叫陆草之吗?随他姓郑,但我是草木,所以取草字,之……之是之后会好好报恩的意思!”
郑柳瑾一愣,心头莫名发软:“随你。”
“陆草之。”沈青瑶重复一遍,在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指尖在上面虚划几笔,似在记录什么,“那么陆草之,你为何会选择在此地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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