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岸残魂(1/2)
《霜草瑶瑾录》第1章:柳岸残魂
青城山脚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郑柳瑾站在潮湿的屋檐下,看着手中那片已经泛黄的柳叶。叶子边缘卷曲,叶脉间隐约可见淡淡的金色纹路——这是妹妹柳珏满月时,他从老宅后院那株百年柳树上摘下的。母亲说,柳树通灵,摘叶赠亲,能护一世平安。
可柳珏还是走了。
三日前的那场大火来得蹊跷,偏偏只烧了西厢房,偏偏柳珏那夜突发高热,偏偏仆役们全都睡得死沉。等郑柳瑾从书院赶回,看见的只有一具焦黑的小小躯体,和母亲哭晕在废墟前的侧影。
“哥……冷……”
那是柳珏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说这话时,她烧得糊涂,却紧紧攥着郑柳瑾的衣袖,眼睛望着窗外那株柳树的方向。
道士们来看过,摇头说魂魄已散,入不了轮回。和尚们念了三天经,说怨气太重,需得超度。母亲一病不起,整日喃喃:“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住西厢……”
郑柳瑾不信。
第七日雨停的黄昏,他换上素衣,从书房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古卷。那是三年前他在青城山后崖一处荒废洞府中偶然所得,卷首用朱砂写着四个古篆:《幽冥引路书》。
书中记载着一种禁术——以生者半魂为引,可入幽冥一炷香的时间,寻回未入轮回的魂魄碎片。代价是施术者余生将魂魄不全,体弱多病,且随时可能被幽冥的阴气侵蚀,化作不人不鬼的存在。
郑柳瑾没有犹豫。
他按照古卷所示,在子时月正中天时,于柳树下布下阵法。七盏青铜灯按北斗方位摆放,灯油是用柳珏生前最爱的茉莉花浸了三年的桐油。阵法中央,他放上柳珏的一缕头发、那枚柳叶,以及自己的一滴心头血——用匕首刺破左胸取血时,他的手很稳。
“天地为证,魂契已成。”他念完最后一句咒文,七盏灯同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地面开始旋转。
不,不是地面在转,是他的魂魄正被某种力量从肉身中缓缓剥离。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刀一点点锯开他的脊椎,痛得他几乎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褪色,柳树的绿成了灰,屋檐的黑成了白,整个世界像被水浸透的墨画,逐渐晕开、消散。
最后一眼,他看见自己的肉身还跪在阵中,低垂着头,胸口那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来,滴落在柳叶上,竟被叶子一点点吸收。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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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没有天空。
或者说,这里的天空是一片凝固的、深紫色的虚无,没有日月星辰,只有遥远的地方偶尔飘过几团磷火般的幽光。脚下是黑色的沙地,沙粒细腻如粉末,每一步都陷至脚踝。极目望去,无边无际的沙原上,稀疏地立着些扭曲的枯树,树梢挂着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残骸,随风轻轻摇晃。
郑柳瑾低头看自己——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这就是半魂的状态么?他试着迈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古卷说,一炷香的时间。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那枚吸收了心头血的柳叶。叶子此刻变得滚烫,叶脉间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像指南针一样指向某个方向。
郑柳瑾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如果这飘忽的前进能称之为“奔跑”的话。
沙地上开始出现其他魂魄。大多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有些还保持着死时的惨状:缺胳膊少腿的、颈骨折断脑袋歪斜的、浑身焦黑的……郑柳瑾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柳珏会不会也是这样。
越往前,魂魄越多。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缓缓流淌,听不见水声。河上没有桥,只有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艄公,正用一根长篙慢悠悠地撑船。
“渡河么?”艄公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寻人。”郑柳瑾举起柳叶,“一个八岁女孩的魂魄,三日前来的。”
艄公掀起斗笠一角,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全白眼珠。他盯着柳叶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柳家后人?有意思……那孩子确实来过,但她不愿上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执念太深,不肯渡忘川,此刻应该还在对岸的‘徘徊林’里。”艄公指了指河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黑色树林,“不过小子,你只剩半炷香的时间了。而且……”
艄公的白眼珠转向郑柳瑾身后:“你引来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郑柳瑾回头,只见沙地远处,几道扭曲的黑影正快速朝这边移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球,所过之处,那些浑噩的魂魄就像遇到沸水的雪,尖叫着消散。
“那是怨灵吞噬者,专吃新魂。”艄公慢条斯理地说,“你身上生者的气息太浓,对它们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笼。”
“请渡我过河。”郑柳瑾咬咬牙。
“代价呢?”
“我……我没有什么可以——”
“你有的。”艄公打断他,长篙指向郑柳瑾半透明的胸膛,“你的‘恐惧’。把它给我,我就渡你。”
郑柳瑾怔了怔:“恐惧怎么给?”
“很简单,想着你最怕的事,然后说‘我愿以此付渡资’。”
郑柳瑾闭上眼。他最怕什么?怕找不到柳珏?怕自己死在这里?怕母亲失去所有亲人?
不,他最怕的是柳珏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地方,等不到他来接她。
“我愿以‘妹妹永远孤独’的恐惧,付渡资。”他说。
话音落下,胸口一凉,像是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被抽走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想到柳珏可能永远困在这里,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决绝。
“成交。”艄公咧嘴笑了,露出黑洞洞的嘴,“上船吧。”
小船无风自动,驶向对岸。暗红色的河水在船边分开,郑柳瑾低头看去,水底竟沉浮着无数张人脸,有老有少,全都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别对视。”艄公说,“这些都是渡河时付不起代价,被留在河里的魂。看久了,他们会把你拖下去作伴。”
郑柳瑾移开视线。
船到对岸时,那几道黑影已经追到河边,却不敢涉水,只在岸边扭曲咆哮。艄公摆摆手:“快去吧。记住,无论找到什么,必须在香灭前回到这里。否则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郑柳瑾冲进徘徊林。
这里的树全是黑色,叶子却是惨白的,像一只只垂下的手。林中飘荡着低低的呜咽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魂泣。柳叶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灼伤他的手。
终于,在一棵特别粗壮的黑树下,他看见了柳珏。
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树根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半透明得像清晨的薄雾。她低着头,长发披散,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焦黑的、被火烧毁了大半的碎花小袄。
“小珏……”郑柳瑾的声音哽住了。
柳珏慢慢抬起头。她的脸没有烧伤的痕迹,还是生前那样圆润可爱,只是眼睛空空洞洞的,没有焦距。
“哥?”她小声说,“是你吗?还是我又在做梦?”
“是我,真的是我。”郑柳瑾跪下来,想抱她,手臂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半魂状态的他,碰不到同为魂魄的她。
“哥,我好冷。”柳珏的眼泪掉下来,泪珠在半空中就消散了,“这里好黑,没有人,只有哭声。我想回家,想娘,想后院那棵柳树……可是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哥带你回家。”郑柳瑾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这是古卷记载的“养魂瓶”,能暂时容纳魂魄碎片,“进来这里,我带你走。”
柳珏看着他,忽然摇头:“不行的,哥。我听见有个声音说,我过不了河,因为我心里还有恨。”
“恨?”
“我恨那场火……恨为什么偏偏是我……”柳珏的魂魄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那个声音说,有恨的魂,会被忘川水融化。哥,我会不会永远见不到你了?”
郑柳瑾的心像被攥紧了。古卷确实提到,执念深重的魂魄难以渡过忘川,通常会在徘徊林逐渐消散,或者被怨灵吞噬。
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了。
“小珏,看着我。”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听着,哥一定会带你回去。现在你先到瓶子里来,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也许是他语气里的坚决起了作用,柳珏犹豫了一下,终于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玉瓶。郑柳瑾立刻塞紧瓶塞,转身就往回跑。
跑出树林时,他看见艄公的小船还等在岸边。但船边多了个人——不,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子,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身穿破烂不堪的古式宫装,长发如瀑般垂到脚踝。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是全黑的,看不见眼白。最诡异的是,她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些黑气像有生命般蠕动,时不时凝成痛苦的人脸形状,又消散开。
千年孤魂。
古卷里警告过:幽冥深处,有些魂魄因执念过深或外力禁锢,千年不得轮回。它们往往积累了可怕的怨气,是幽冥中最危险的存在之一。遇到它们,唯一的活路就是逃。
可船在那边。
郑柳瑾咬牙,压低身子,想从侧面绕过去。但那女魂突然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准确地对上了他。
“生……气……”她的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低语,“好香……”
她飘了过来。
郑柳瑾转身就跑,女魂却如影随形。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飘到了郑柳瑾面前,一只苍白的手伸出,五指指甲漆黑尖长,直取他的咽喉——
“滚开!”
一声清喝从天而降。
一道青光如流星般坠落,精准地击中女魂。女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击飞数丈,周身的黑气都淡了几分。郑柳瑾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凌空而立,手持长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容颜清丽如雪中寒梅,眉宇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衣袂在幽冥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将周围的阴气都隔绝在外。
“青城山属地幽冥渡口,何时轮到你这孤魂野鬼撒野?”青衣女子冷冷道,目光转向郑柳瑾,眉头一皱,“生魂?凡人擅闯幽冥,你好大的胆子。”
“仙子恕罪,在下只为寻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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