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西洋镜风波(2/2)
太医院内,气氛却比寒冬更冷。礼部尚书陈迪联合二十余名朝臣,联名上疏,以“戮尸渎神,大伤风化”为由,奏请朱允炆下旨禁止一切人体解剖。
“陛下!凌云私设解剖室,残害佛郎机人尸体,已属悖逆。今又广收门徒,传授‘剖尸之术’,长此以往,必致礼崩乐坏,人伦尽丧!”陈迪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乃万世不易之理!请陛下速颁禁令,以正人心!”
此疏一出,满朝哗然。旧党官员纷纷附和,称“解剖之术,乃蛮夷所为,华夏礼义之邦,岂能效尤?”就连一些中立派大臣也面露忧色,担心此举会动摇国本。
朱允炆将奏折反复看了三遍,面色铁青。他看向阶下的凌云,见其神色平静,心中稍定,沉声道:“凌师傅,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凌云出班,躬身道:“陛下,臣请当庭演示,以证解剖之益,非害也。”
“演示?”陈迪冷笑,“凌大人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剖人?你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凌云目光如电,扫过陈迪,“陈大人可知,建文四年江南黑死病,死者十之七八,皆因不知疫源,无法对症施药?若当时能解剖一具尸体,查明淋巴肿大的病因,何至于此?”
他转向朱允炆,言辞恳切:“陛下,医道之要,在于实证。望闻问切可断病性,然遇胸腹疑难,非解剖不能明脏腑。华佗欲剖腑治曹操头痛,惜当时无实证,反遭疑忌。今臣以实证解医理,正是为了救更多人命!若因噎废食,禁止解剖,与见死不救何异?”
“你这是狡辩!”景清突然出班,指着凌云怒喝,“《大明律》明令禁止‘残骸暴骸’,你私藏佛郎机尸体,已是违法!如今还敢在朝堂上鼓吹‘剖尸之术’,简直是目无王法!”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景御史,佛郎机人死于海难,曝尸荒野恐引疫病,臣将其‘妥为安葬’(实则解剖研究),正是为了遵守《大明律》中‘掩骼埋胔’的条款!若因尸体来源特殊,便禁止研究,才是真正的有法不依!”
“你强词夺理!”景清气得浑身发抖,“总之,解剖之术,有违人伦,必须禁止!”
“人伦?”凌云突然提高声音,“人伦之本,在于‘仁’。见死不救,任由疫病横行,才是有违人伦!景御史口口声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那些因不知病因而死去的人,他们的身体发肤,又有谁来尊重?”
朝堂之上,双方争执不下。朱允炆烦躁地来回踱步,猛地一拍龙案:“够了!凌师傅,你若真有把握证明解剖无害,便拿出证据来!否则,朕只能依礼部所奏,下旨禁绝!”
凌云抬头,迎上朱允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臣愿以弟子之身,当庭演示‘分层缝合术’,以证解剖之术可活人,非害人!”
“什么?”满朝文武皆惊。
陆铮见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师父,弟子愿代您演示!此术乃弟子所创,以丝线分层缝合肌肉、筋膜、皮肤,可加速伤口愈合,减少感染。弟子愿剖腹展示,以证其效!”
“胡闹!”陈迪厉声喝道,“你这是要弑君吗?在金銮殿上剖腹,成何体统!”
“陈大人!”陆铮站起身,目光坚定,“医者以救人为天职,剖腹演示,只为证明医术可活人。若因‘体统’二字,眼睁睁看着病人因无此术而死,才是最大的‘不体统’!”
他转向朱允炆,朗声道:“陛下,弟子陆铮,习医十年,自问无愧于心。今日剖腹,非为求名,只为证道。若此术能成,望陛下允许解剖之术继续用于医道;若失败,弟子甘愿领死,以谢天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在衣袖上擦了擦,高高举起。
“准奏。”朱允炆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背对着群臣,挥了挥手,“宣太医院准备。传朕口谕,着锦衣卫护卫,不得有误。”
太医院医官们手忙脚乱地抬来一张临时手术台,铺上白布。陆铮脱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在腹部用红笔标记出切口位置。
“师父,弟子开始了。”他对凌云深深一揖,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术刀划破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啊!”满朝文武中,不少胆小的官员吓得闭上了眼睛。
陆铮却面不改色,手术刀稳如磐石,沿着标记线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腹膜。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切割自己的身体,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快!止血钳!丝线!”凌云在一旁指挥,声音沉稳。
医官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工具。陆铮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用丝线分层缝合:先缝腹膜,再缝肌肉,最后缝皮肤。每一针都均匀细密,仿佛机器操作一般。
半个时辰后,手术完成。陆铮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腰杆,站在原地。
“陛下,”他虚弱地开口,“此术名为‘分层缝合术’,可避免伤口感染,促进愈合。弟子三年前曾以此术救治一名腹部刀伤患者,至今存活,伤口平整如初。今日剖腹演示,虽痛彻心扉,然为证医道,死而无憾!”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陆铮的勇气震撼了,连最顽固的陈迪也低下了头。
朱允炆缓缓转过身,看着陆铮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凌云,突然抓起案上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啪!”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好!好一个‘宁担骂名,不弃活人命’!”朱允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陆铮,你虽年轻,却有古之良医的风范!凌师傅,你门下弟子,皆是忠勇之士!”
他转向满朝文武,目光如炬:“今日之事,朕意已决:解剖之术,关乎人命,不可禁绝!礼部所奏,驳回!着锦衣卫护卫太医院解剖室,凡阻挠者,以‘谋害医官’论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陈迪、景清等人,屡次阻挠医道革新,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若再敢妄议,休怪朕不客气!”
然而,旧党并未就此罢休。陈迪等人暗中联络京城守旧士绅,散布“凌云剖人炼丹,意图谋反”的谣言。一时间,太医院外聚集了数百名抗议者,高呼“诛杀凌云,禁止剖尸”。
凌云深知,若不彻底平息这场风波,解剖之术终将被扼杀。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血谏太庙。
建文九年夏,凌云斋戒三日,沐浴更衣,独自一人前往太庙。他手持青铜剑,在太庙前的广场上,用剑尖划开自己的左臂,鲜血滴在预先准备好的绢帛上,写下血书:
“臣凌云,谨以热血,明医道之正。
夫医者,仁术也。仁者爱人,爱人者,必欲救人于水火。今疫病横行,疑难杂症不绝,非解剖无以明脏腑,非实证无以断病性。若因噎废食,禁止解剖,是见死不救也,是违仁也!
臣愿以颈血,证医道之真。若解剖之术有害,臣甘受天谴;若有益,则请陛下明察,允臣继续研究,以救万民!
伏惟尚飨!”
写罢,他将血书高高举起,对着太庙的方向叩首三次,然后转身走向皇宫。
凌云的血书很快传入宫中。朱允炆读罢,热泪盈眶。他连夜下旨,加封凌云为“太医院院使,总领全国医政”,并赐“医圣”匾额一块,悬挂于太医院正门。
同时,他下旨为陆铮记功,赏赐黄金百两,并命太医院设立“外科专科”,由陆铮负责,专门研究解剖与手术。
风波过后,解剖之术终于在大明合法化。太医院的解剖室从秘密转为公开,越来越多的医官开始学习解剖知识。凌云带领弟子们,绘制了更多精确的人体图谱,编写了《解剖实证录》《外科精要》等专着,将解剖之术发扬光大。
数年后,江南爆发鼠疫,凌云亲率弟子前往疫区。他们解剖了数十具尸体,查明了鼠疫杆菌的传播途径,采用隔离、消毒、焚烧尸体等方法,迅速控制了疫情。百姓们感激涕零,称凌云为“活菩萨”。
而在太医院的解剖室内,陆铮正指导年轻医官进行尸体解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解剖台上,也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人体经脉脏腑图》上。图中经络与脏腑交相辉映,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真理:医道的光辉,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因为,总有人愿意以血为墨,以命为证,为生命书写最壮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