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泥沼之困(2/2)
黑影显然没料到老者的速度如此恐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疾退的身形硬生生止住,左手化掌为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斩向老者的手腕,同时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试图从侧面绕过老者,夺路而逃。
老者点出的那一指,在中途极其自然地变指为爪,五指如钩,不闪不避,直接扣向黑影斩来的掌刀手腕!
“喀!”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黑影的左手手腕,以同样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老者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铁箍般,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后面所有的声音,都死死掐断在了喉咙里!
“嗬……嗬……”黑影被扼住咽喉,提离地面,双脚无力地蹬踹着,仅存的左手手腕诡异扭曲,右手手腕同样折断下垂,整个人如同被提起的鸡仔,在老者枯瘦却如钢浇铁铸般的手臂中,徒劳地挣扎。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因窒息和剧痛而瞪大的、充满血丝和难以置信惊骇的眼睛。
老者单手扼着黑影的咽喉,将他提在半空,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他身上几处要害穴位拂过。黑影的挣扎瞬间停止,瞪大的眼睛里,神采迅速涣散,四肢软软地垂落下来。
直到这时,窝棚内,才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屋顶破洞处灌进来的、带着深夜寒意的冷风,吹拂着茅草碎屑,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以及……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原本的恶臭。
老者提着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如同提着一袋垃圾,走到窝棚角落,随手扔在那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后面。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走到门边,将被撞坏的门板勉强扶起,堵住门洞,又迅速检查了一下屋顶的破洞。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回草席边,蹲下身,借着从屋顶破洞和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星光,查看我脖颈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被锋利的刃尖划破了一道血口,渗出了一些血珠。老者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撒上一些,又撕下我身上破烂衣衫相对干净的内衬一角,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手指干燥而有力,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凌厉击杀,从未发生。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之前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绵长。他的额角,在微弱的星光下,似乎也有一层极细密的汗珠。
“是‘影刺’。”老者一边包扎,一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不是血爪。是‘幽瞳’,擅长潜行、窥探、暗杀。外面放倒的那个,应该也是。他们来了两个,一明一暗,配合倒是默契。”
“幽瞳”……我心中凛然。昨夜是三个“血爪”,今夜是两个更擅长潜行暗杀的“幽瞳”。“影刺”为了杀我,或者说,为了灭口,真是下了血本,一波接着一波,而且越来越精锐,手段也越来越诡谲狠辣。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惊动官府,不在乎会不会暴露,目的明确,行动果决,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清除目标。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嘶哑着问,声音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和脖颈的伤口,更加干涩难听。衙役的盘查虽然引起了怀疑,但并未确认。这两个“幽瞳”,是如何如此精准地锁定这个不起眼的窝棚,并且发动了如此默契的袭击?
“气味,痕迹,或者……‘癞头鼠’。”老者包扎好我的伤口,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我们躲过了衙役的盘问,但躲不过真正猎犬的鼻子。‘影刺’的‘幽瞳’,追踪本事不在血爪之下。至于‘癞头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癞头鼠”虽然因为那枚铜钱而恐惧,为我们提供了藏身之处,但他毕竟是这浊水巷的地头蛇,三教九流都有联系。在“影刺”这种庞然大物的压力或者利诱下,他是否还能守口如瓶,是否留下了什么我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绽,甚至……是否已经被控制、被利用,都未可知。
“他……”我心中一紧。如果“癞头鼠”出了问题,那这个地方,就再也不安全了。
“暂时应该还没死。”老者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幽瞳’动手,讲究隐秘、一击必杀。如果‘癞头鼠’已经暴露或者叛变,他们可能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或者直接控制他诱我们出来,而不是这样强攻。刚才外面没有他的动静,要么是被制住了,要么是躲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我的状态。“但这里,不能待了。‘幽瞳’失手,尸体留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影刺’就会知道。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止两个了。”
“可我的腿……”我感受着右腿那依旧沉重的钝痛。虽然经过两日的导引和刺激,筋络血脉通畅了许多,淤肿也消了些,但断骨远未愈合,别说行走,就是稍微用力,都可能再次错位。
“必须走。”老者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浊水巷。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在那堆杂物和“幽瞳”的尸体旁翻找了一下,很快,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回来。一样,是那个被击毙的“幽瞳”使用的小巧手弩,通体乌黑,造型精巧,弩臂上似乎还刻着某种隐秘的花纹。另一样,是一把带鞘的短匕,款式普通,但入手沉甸甸的,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老者将短匕塞进我唯一能动的右手。“拿好,防身。”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解开我右腿的夹板和布条。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用力。当夹板被解开,右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那骤然失去束缚的、依旧肿胀的断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忍住。”老者低喝一声,双手如同铁钳,迅速而用力地在我右腿的几处大穴和筋络关键点上按压、揉捏。这一次,不再是温养和疏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强行刺激和活络的手法。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我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几乎要崩碎,眼前阵阵发黑,汗水瞬间浸透了全身。
“记住这几处穴位和手法,以后自己每日按压,不可间断。”老者的声音在剧痛中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现在,我要给你做临时固定。会很痛,但必须让你这条腿,至少能勉强支撑片刻。”
说完,他不等我回应,迅速从怀里掏出几根削好的、坚硬的木条,以及一捆浸过药汁、更具韧性的布带。他用布带将我的右腿膝盖上下牢牢捆紧,然后用那几根木条,在腿骨断裂处的内外侧,紧紧夹住,再用布带一层层、一道道,以惊人的力量和技巧,死死捆扎固定。每一次捆扎收紧,都带来骨头被强行对合、挤压的剧痛,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整个过程,快、准、狠。当我几乎要痛晕过去时,他已经完成了临时固定。右腿重新被束缚住,但这一次的束缚,不是为了静养,而是为了在断骨未愈的情况下,强行提供支撑。
“试试,动一下脚趾。”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我强忍着那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去“感觉”我的右脚趾。很困难,仿佛那已经不是我的肢体。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带着刺痛和麻木的“联系”,从大腿根部,沿着被粗暴刺激过的筋络,艰难地传递到了脚趾。大脚趾,微微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好。”老者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放松,“筋络未断,血脉尚通。现在,听我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会背你出去。但离开浊水巷之后,我们要分开走。”
分开走?我猛地看向他,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而坚毅的轮廓。
“他们的目标是你,或者,我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大,谁也走不掉。”老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会尽量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你拿着这个。”
他将那架精巧的手弩塞进我怀里,又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中。布包里,是几块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的干粮,还有一个小巧的、扁平的铁盒,以及……那枚边缘磨损、带着绿锈的、刻着“天佑”二字的铜钱。
“干粮省着吃。铁盒里是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几粒吊命的药丸,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铜钱你收好,或许……以后用得上。”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离开这里后,往北,出城。不要走大路,不要靠近任何官道、驿站。尽量走荒野、山林,避开所有人烟。如果……如果三日后,我还活着,我会在城北三十里外,老君山破庙后的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下,留下标记。如果看不到标记,或者十日内我未出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现在,记住我说的话。北,出城。荒野,山林。避开人烟。老君山,破庙后,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地盯着我,“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然后,变强。”
说完,他不再多言,弯下腰,用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毡子,将我整个人连同那床破被子一起,紧紧裹住,背在背上。他的脊背,依旧宽阔,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昨夜的温热和沉稳,而是一种紧绷的、如同即将离弦之箭般的、冰冷的力度。
窝棚外,那刻意放轻的、猎犬般的脚步声,似乎又响起了,而且,不止一个方向。远处,隐隐传来了犬吠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不祥。
老者背着我,没有走向那扇被撞坏的门,而是来到了窝棚侧面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用破木板胡乱钉住的板壁前。他伸出手,在几处特定的位置用力一推、一拉——
“咔嚓”一声轻响,那块看似牢固的板壁,竟然向内翻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外,是更加浓稠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浓烈的、下水道特有的、混合着淤泥和腐烂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窝棚里,竟然还有一条隐秘的通道!直通浊水巷地下那复杂、污秽、如同迷宫般的排水沟渠!
“闭气。”
老者只说了两个字,便毫不犹豫地,背着我,侧身钻入了那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暗的洞口。
身后,窝棚那被撞坏的门板,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的摇晃声。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污秽的、散发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地下迷宫的黑暗。
而我们,即将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