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浊水巷(1/2)
天光渐亮,将河面上氤氲的雾气染上一层惨淡的灰白。远处的南京城墙,在薄雾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垃圾腐烂的臭气,冰冷刺骨。
我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滞痛。生生造化丹的药力如同温煦的炉火,在我残破的经络中缓缓流淌,勉强维持着生机,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右腿断骨处传来的、每一次颠簸都加剧的剧痛,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脆弱。老者就在几步外,背对着我,枯瘦的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一动不动,如同河滩上一块风化的礁石。
他在观察,在等待,在计算。
时间在沉默和伤痛中缓慢流逝。远处,开始传来人声,模糊而遥远。是早起谋生的苦力?还是巡逻的兵丁?亦或是……追踪而至的猎犬?
老者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走水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河风般的冷意。
走水?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火灾?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乎是同时,从我们逃离的那片贫民窟方向,远远地,升起几道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刺入灰白色的天空。起初只是一两道,很快,更多的烟柱从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各处冒起,在晨风中扭曲、扩散,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隐约的惊呼、哭喊、铜锣敲击的杂乱声响,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那片区域……正是我们之前藏身的破屋所在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意外?还是……
“好手段。”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杀人放火,毁尸灭迹,清扫线索,顺便制造混乱,方便混水摸鱼,扩大搜索。看来,买你命的人,不仅舍得花钱,心思也够缜密,手笔也够大。普通的黑道‘影刺’,可没这般能耐和胆子,在应天府腹地纵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剜出来。“要么,是‘影刺’背后另有主使,势力庞大。要么,就是除了‘影刺’,还有另一批人,也想你死,而且,他们更急,更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另一批人?我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长街之上,那群黑衣杀手冰冷的目光,和那支角度刁钻、几乎要我性命的弩箭。是徐镇业?还是那身份不明的第三方?或者……两者皆有?
浓烟越来越密,火光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在灰白的天空映出隐约的红光。哭喊声、呼救声、兵丁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可以想见那片区域的混乱。
“火一起,巡城司、兵马司、乃至应天府衙的人都会被惊动,那片区域很快会被封锁、搜查。无论纵火的是哪一方,我们的踪迹,在混乱中都会被进一步掩盖,但也意味着,全城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各处关隘、水陆码头的盘查,只会更严。”老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们算准了时间。此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守夜懈怠、早班未至的间隙,也是城中人流开始活动,最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他不再看那冲天的烟柱,目光转向我们藏身的这片荒僻河滩,以及更远处,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和狭窄巷道。
“这里也不能久留。火势一起,巡河的快船很快就会过来查看,防止火势蔓延到码头货栈。”老者走回我身边,蹲下身,开始检查固定我身体的布条和夹板。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我们必须在天亮透之前,进城。”
进城?我心中一惊。现在全城恐怕都在暗中搜捕我,进城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他们料定你重伤在身,必会向城外荒僻处逃窜,所以主要的搜捕力量,必定集中在城外各条通路、码头、渡口,以及像我们之前藏身的那种边缘棚户区。城内,尤其是某些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角落,看似危险,实则眼线众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容易藏身。”老者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一边快速调整着固定我右腿的布条,一边低声道,“况且,你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地方养伤。你的骨头,经不起第二次颠簸错位了。”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的确,刚才那一路颠簸,虽然老者已经尽力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右腿断骨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剧痛,夹板下的布条甚至隐隐有被血水浸湿的迹象。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去哪里?”我嘶哑着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浊水巷。”老者吐出三个字,手下动作不停,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着冰冷的河水,擦拭着我脸上和脖颈的血污、汗渍。
浊水巷?我脑海中飞快搜索,却毫无印象。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何止千百,我虽是锦衣卫,但对这些最底层的、藏污纳垢的角落,了解并不多。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跟着我就是。”老者将我的脸和脖颈擦拭得勉强能看,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盒气味刺鼻的黑色膏体,用手指蘸了,不由分说,涂抹在我脸上、脖颈、以及裸露的手背皮肤上。这膏体气味浓烈,带着土腥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涂抹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和麻木感,很快,我的肤色就变得暗沉、蜡黄,还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类似黄疸病人的色泽,连带着一些细微的擦伤和血痂,也被巧妙地掩盖、改变。
易容?不,更像是某种临时改变肤色、掩盖特征的药物。
做完这些,老者又迅速将自己脸上、手上也涂抹了同样的膏体,他那原本就枯槁的面容,顿时变得更加晦暗、苍老,配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活脱脱一个贫病交加的老乞丐。连带着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似乎也被这污秽的伪装掩盖了大半。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哑巴侄子,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摔断了腿,又染了时疫,我带你进城找郎中。”老者语速极快,声音也变得沙哑、含糊,与之前判若两人,“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开口,不要睁眼,装昏睡,一切有我。”
我默默点头,心知这是唯一的办法。以我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音,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老者再次将我背起,用布条固定好。这一次,他调整了姿势,让我整个人以一种更蜷缩、更贴近他后背的姿态伏着,并用一块满是油腻污渍的破毡布,盖住了我的头脸和大部分身体,只留下一点点缝隙透气。浓烈的汗臭、霉味和那黑色膏体的怪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也完美地掩盖了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走了。”老者低喝一声,背着我,迈步离开了这处废弃的窝棚,走上了潮湿滑腻的河滩。
他没有走向大路,也没有沿着河岸行走,而是钻进了河滩旁一片杂乱无章、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这里的巷道更加狭窄、肮脏,头顶是胡乱搭建的、几乎遮蔽了天空的窝棚顶,脚下是混合着垃圾、粪便、污水的烂泥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偶尔有早起的贫民,睡眼惺忪地推开破木板门,看到我们这一老一“病”的古怪组合,也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缩回头去,继续他们麻木而艰难的生活。在这里,痛苦和死亡是如此常见,没人会对两个陌生的、奄奄一息的“乞丐”投以过多的关注。
老者背着我,在这片迷宫里快速穿行。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吃惊,每一次拐弯,每一次穿过低矮的棚户间隙,都毫不犹豫,仿佛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很稳,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行走,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们似乎是在向着起火方向的侧翼移动,越来越远离那片浓烟滚滚的区域,也越来越深入这片庞大、混乱、如同城市脓疮般的贫民窟深处。
渐渐地,脚下的污水更深了,空气中恶臭的气味也更加浓烈、复杂,混合着粪便、腐烂食物、劣质油脂、廉价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两侧的窝棚更加低矮、破败,很多甚至只是用破木板、烂草席胡乱搭就,摇摇欲坠。狭窄的巷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黑洞洞的、散发着怪味的门洞,隐约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到含糊的呓语、咳嗽、甚至是压抑的哭泣和打骂声。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即使是白天,阳光也被密密麻麻的违章搭建彻底遮蔽,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照亮飞舞的灰尘和弥漫的、带着异味的水汽。
浊水巷。我大概明白这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这里仿佛是整座南京城所有污秽、罪恶、贫穷和绝望的汇聚地,流淌的不仅是污水,更是人心的浊流。
老者的脚步慢了下来,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快速穿行,而是贴着墙根,在阴影中移动,尽量避开那些黑洞洞的门户和偶尔出现的、眼神麻木或警惕的行人。
又拐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道,说是宽敞,也不过是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巷道两侧,是更加密集、低矮的窝棚,很多窝棚门口,或坐或站着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偶尔投向我们的目光,也带着冷漠、警惕,甚至是隐隐的敌意。
几个瘦骨嶙峋、浑身脏污的孩子在污水里追逐打闹,看到我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一个靠着墙根、缺了条腿的老乞丐,伸出肮脏的破碗,发出含糊的乞讨声。更远处,一间窝棚门口,一个浓妆艳抹、却掩不住憔悴和风尘色的女人,正有气无力地招徕着零星的、佝偻着背的客人。
这里……就是老者说的藏身之地?
老者背着我,径直走向巷道深处,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更加破败、低矮,门板歪斜,几乎被各种杂物淹没的窝棚。窝棚门口,挂着一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帘,上面沾满了可疑的污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窝棚里寂静无声。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破布帘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道里,却异常清晰。
窝棚里依旧没有回应。
老者等了几息,又用另一种节奏,叩击了两下。
“笃,笃。”
这一次,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人从破烂的草席上爬起。接着,布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充满警惕的眼睛。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或许四十,或许五十,或许更老。头发乱如蓬草,满脸污垢,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光和戒备。他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衣烂衫,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酒气、汗臭和别的什么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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