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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浊水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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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老者,又看了看老者背上被破毡布覆盖、只露出一双脚的我,目光在我们脸上、身上那刻意涂抹的、蜡黄病态的伪装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凶光更甚,还带着一丝疑虑。

“滚开!这里没吃的!”他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那男人眼前。

那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铜钱边缘,似乎被刻意磨出了一个奇怪的、不规则的缺口。

那男人看到这枚铜钱,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凶光瞬间被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他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又猛地抬头看向老者被药膏涂抹得晦暗不明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老者收回铜钱,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男人脸上的警惕、凶悍、疑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恭敬和茫然的复杂神色。他侧开身子,掀开了布帘,让出了门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进来吧。”他声音干涩,目光甚至不敢与老者对视。

老者没有多言,背着我,弯腰走进了那间低矮、黑暗、散发着浓烈霉味和怪味的窝棚。

布帘在我们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巷道里微弱的光线和浑浊的空气。

窝棚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的破瓦罐里,一点如豆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火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映出一张破烂的草席,几个歪倒的空酒罐,和一些分辨不清的、散发着馊味的杂物。

那男人局促地站在门边,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与之前那副凶悍戒备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偷偷瞄着老者,眼神闪烁,充满了敬畏和不安。

老者将我小心地放在那张还算干净的草席上,解开固定我的布条。他看也没看那男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弄点干净的清水来。再找点能吃的东西。另外,管好你的嘴。”

“是,是!小的明白!明白!”那男人如同得了圣旨,连连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转身,掀开布帘,钻了出去,很快,外面传来他刻意放轻、却依旧慌乱的脚步声。

我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忍着移动带来的剧痛,打量着这间所谓的“安全屋”。低矮,阴暗,潮湿,肮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霉味、汗味、馊味和劣质酒精的怪味。但这似乎,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栖身之所了。

老者走到那点如豆的油灯旁,借着微弱的光芒,开始重新检查我的伤势,尤其是右腿的夹板和布条。他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晦暗的药膏也掩盖不住他眉宇间那一丝凝重。

“这里是‘浊水巷’最深处,‘烂泥塘’。”他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道,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刚才那人,是这里的‘地头蛇’,诨号‘癞头鼠’,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消息也算灵通。看到那枚铜钱,他不敢多问。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乞丐、流民、逃犯、暗娼、私盐贩子、城狐社鼠……什么都有。应天府的衙役、巡城的兵丁,等闲也不愿踏足这里,除非出了大案。藏在这里,比荒郊野地安全。”

他顿了顿,掀开盖在我右腿上的破毡布,看到夹板边缘渗出的、新鲜的血迹,眉头皱得更紧。“但你的腿,不能再动了。骨头接续处刚刚愈合一点,刚才的颠簸,恐怕又裂开了。必须重新固定,静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沉默着,感受着右腿传来的、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钻心的疼痛。刚才一路颠簸,果然还是造成了影响。骨头若再次错位,留下残疾恐怕都是轻的。

“那枚铜钱……”我嘶哑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枚边缘有缺口的铜钱,究竟是什么信物,能让“癞头鼠”那样凶悍的地头蛇,瞬间变得如此畏惧恭敬?

老者手上动作不停,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着“癞头鼠”刚刚端进来的一碗浑浊的冷水,擦拭着我腿上的血污。听到我的问题,他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和某些沉埋的过往。

“故人之物。”他淡淡答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显然不想多谈。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能留下让“浊水巷”地头蛇都心惊胆战、不敢违逆的信物?这老者的身份,越发显得迷雾重重。

我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浊水横流、朝不保夕的浊水巷深处。他能带我来到这里,给我一个暂时喘息、疗伤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情。

“癞头鼠”很快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还有一葫芦清水。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草席边,低着头,不敢看老者,喏喏道:“水是干净的,从巷尾老井打的……吃的……只有这些了……”

那是一碗散发着馊味和怪味的糊糊,隐约能看到些菜叶和不明谷物的残渣,令人毫无食欲。

老者看也没看那碗糊糊,只拿起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水质,才递到我嘴边。“喝点水。”

清水入口,带着土腥和井水的凉意,却远比之前那污浊的河水甘甜。我贪婪地喝了几口,干渴灼痛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吃的,不必了。”老者对“癞头鼠”说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看起来硬邦邦的干饼。“这个,拿去,找个干净的锅,熬成糊,加点盐。”

“癞头鼠”接过油纸包,连连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在疑惑为何不吃他拿来的东西,但不敢多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老者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开始为我重新处理右腿的伤口,固定夹板。他的手法依旧稳定精准,但眉宇间的凝重始终未曾散去。

“接下来几日,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他一边包扎,一边沉声道,“我会让他守在外面。你的腿,至少需要七日静养,才能确保骨头初步长合,不至留下残疾。至于内伤和左臂的外伤,也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你继续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导引行气,‘握枝’冥想,但不可妄动,更不可再像昨晚那般强行催谷内息,除非你想经脉尽断,成为废人。”

我默默点头。昨晚强行催谷内息击退杀手,虽然侥幸成功,但事后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和内息近乎溃散的反噬,让我心有余悸。若非老者及时以内息和灵药相救,我此刻恐怕已是废人一个。

“至于外面……”老者包扎好我的腿,站起身,走到窝棚那唯一一扇用破木板钉死、只留缝隙的小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狭窄、肮脏的巷道,和对面的、同样破败的窝棚墙壁,看不到更远。“火应该快被扑灭了。搜捕还会继续,而且会更加严密。徐镇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黑道的‘影刺’,吃了这么大亏,死了三个‘血爪’,也绝不会罢手。还有那放火灭迹的第三方……”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线,脸庞笼罩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窝棚里,亮得惊人。

“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笃定,“七日。至少需要七日。七日后,你的腿骨若能初步长合,我们或许可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右腿重新被固定好后传来的、依旧清晰、但似乎稳定了些许的疼痛,看着老者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峭的背影。

七日。

在这污浊、黑暗、充满不确定的浊水巷深处,我需要用这七日时间,让这具残破的身体,重新拥有站起来、甚至是挥刀的力量。

而外面,风声正紧,杀机四伏。

我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沉入丹田深处。那里,一缕微弱却顽强的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旋转,如同这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

七日。

我握紧了藏在破毡布下的、唯一能动的右手。掌心空空,但我仿佛又“握”住了那截枯枝,感受到了那浑浊泥水的阻力。

握住了枯枝,才能握住自己。

握住了自己,才能握住刀。

握住了刀……

才能在这浊水横流的世道,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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