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残篇(1/2)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牵动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不及心中惊骇的万分之一。沈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神秘老者是什么关系?他是如何找到这荒村破屋的?是敌是友?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但我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瞳孔的收缩难以完全掩饰。我没有立刻回应沈墨的问候,目光在他和那神秘老者之间快速扫过。
老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自顾自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水瓢,从瓦罐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地喝着,仿佛沈墨的出现,与屋外掠过的一阵风没什么区别。
沈墨也并未在意我的沉默,他直起身,目光在我身上缠裹的布条和夹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老者,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先生,他的伤势……”
“死不了。”老者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沙哑平淡,“骨头接上了,筋络也续了些,毒清了七八成。剩下的,看他自己造化。”
沈墨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看向我,那刻板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忧虑和凝重:“杜经历,那晚……下官接到老王头报信,赶到衙署后巷时,只看到血迹和打斗痕迹,您已不知所踪。徐同知震怒,已严令卫所上下暗中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几日,金陵城里风声颇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下官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中查访。幸得先生传讯,方知您在此处静养。此地偏僻,应是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徐同知那边,还有那晚的杀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徐镇业不会善罢甘休,杀手可能还有同党,我的失踪,必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躲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
我没有问他如何与这老者联系,也没有问他为何选择帮我。沈墨此人,心思深沉,立场难明。在北镇抚司时,他是徐镇业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却也似乎并未完全倒向徐镇业。那晚土地庙的“邀约”,他传递了消息,却也可能是试探。如今,他又和这神秘莫测的老者扯上关系,出现在这救命的荒村……
“外面……情况如何?”我嘶哑着开口,问出了当前最紧要的问题。我需要知道,我“失踪”这两日,外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沈墨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我能看清,那是一张官府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我的肖像,虽然粗糙,但眉眼神韵颇有几分相似。文书上盖着金陵应天府衙和锦衣卫经历司的关防,以“疑遭匪人劫持、行踪不明”为由,通令各城门、关卡、坊市严加盘查,提供线索者赏银若干,隐匿不报者同罪云云。
“这是明面上的。”沈墨低声道,“徐同知还动用了镇抚司的暗桩,在黑白两道都放了风声,悬赏……要您的下落,活的……五百两,死的……三百两。”他说到“死活”和赏银数目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活的五百,死的三百。徐镇业这是打定主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了。而且,死的价钱还不如活的,看来他还是想从我嘴里掏出些什么。是那份名单?还是其他?
“那晚的尸体……”我追问。
“不见了。”沈墨的回答言简意赅,“连同血迹,都处理得很干净。现场只有打斗痕迹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徐同知怀疑是江湖仇杀,或者……是冲着锦衣卫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补充道,“老王头那晚受了惊吓,语无伦次,只说他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就看到您倒在血泊中,然后有黑影闪过,再然后您就不见了。他被盘问了几次,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徐同知暂时没动他,但派人盯着了。”
处理得很干净……自然是这老者的手笔。老王头没出事,算是万幸。但徐镇业的怀疑方向……江湖仇杀?冲着锦衣卫?这倒是个不错的烟雾弹。
“衙署里……有什么动静?”我继续问。
“您‘失踪’后,徐同知暂时兼管了经历司一应事务。胡成吓得魂不附体,被叫去问了几次话,没问出什么。其他书吏、力士,也都噤若寒蝉。”沈墨道,“不过,下官暗中留意到,徐同知似乎在暗中排查什么人,尤其是近期与您有过接触的,还有……与北边有过来往的。”
北边?是指京城,还是指……北镇抚司?徐镇业在查内鬼?还是借机清洗异己?
“还有,”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下官发现,这两日,有生面孔在衙署附近出没,也在暗中打听您的下落。看身手做派,不像官府的人,也不像一般的江湖人。”
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找我?是那晚黑衣杀手的同党?还是……别的什么人?
信息不多,但足够让我勾勒出此刻外界的凶险。徐镇业明暗两条线都在找我,杀手的同党可能也在暗中搜寻,还有不明身份的第三方……我就像一只受伤的猎物,陷入了数重猎网的围捕之中。这荒村破屋,恐怕也非绝对安全之地。
“此地……能待多久?”我看向那一直沉默喝水的老者。
老者放下水瓢,瞥了我一眼,又瞥了沈墨一眼,淡淡道:“你这伤,至少还需五日,方可勉强移动。五日内,此地无忧。五日后……”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五日后,要么我恢复行动能力自行离开,要么就可能被找到。
五日……我看了看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右腿,和包扎严实的左臂。五日时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能勉强行走吗?能握刀吗?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老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行走或可勉强,但想与人动手,尤其是动用你这残破身躯里那点可怜的内息,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的话毫不客气,如同冰水浇头。但我心中那点不甘的火焰,却并未熄灭。不能动手,至少要有自保之力,至少要能握住刀!
我挣扎着,用右手手肘再次撑起身体,看向沈墨:“我的刀……”
沈墨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走到门口,从门外阴影处,拿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走了进来,递到我面前。
粗布解开,露出了我那柄熟悉的绣春刀。乌黑的刀鞘,冰冷的手感。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紧握时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看到刀,我那颗一直悬着、被伤痛和虚弱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心,忽然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迷途之人看到了篝火。这不仅仅是一把刀,这是我身份的一部分,是我挣扎求存的依仗,是我与过去、与那些想要我命的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我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握住了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很沉。以我此刻的虚弱,单手握着这柄刀,竟觉得有些吃力。虎口和掌心传来隐约的刺痛,那是那晚拼死搏杀留下的伤口还未愈合。
但就是这份沉重和刺痛,却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我还活着,我的刀还在。
我尝试着,用拇指推开刀镡。“噌——”一声轻吟,一抹雪亮的刀身,在昏黄的油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刀身上,有几处新鲜的、细微的磕碰和划痕,是那晚与黑衣杀手兵器交击留下的印记。靠近刀镡的地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迹。
我的目光,落在那丝血迹上,久久没有移开。那晚生死一线的搏杀,冰冷的长街,致命的透骨钉,呼啸的弩箭……一幕幕画面,再次清晰地在脑海中闪现。愤怒,恐惧,绝望,以及最后时刻那不顾一切的狠厉……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一股强烈的、想要挥刀斩断一切的冲动,在胸中激荡。但左臂的剧痛和右腿的沉重,立刻将我从这种不切实际的冲动中拉回现实。
我现在,连下地都困难,遑论挥刀?
似乎是察觉到我心绪的剧烈波动,以及那徒劳的用力,一直冷眼旁观的老者,忽然嗤笑了一声。
“握刀都费劲,还想杀人?”他语气中的讥诮毫不掩饰,“你此刻气血两亏,经络滞涩,强行提气,莫说杀人,自己就先被那点散乱的内息冲垮了。握刀?不过是个笑话。”
他的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我心头的伤口上。但我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说的是事实。我连握紧刀柄,都感觉右手在微微颤抖。
沈墨沉默地站在一旁,垂着眼,仿佛没有听到老者刻薄的话语,也没有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将刀缓缓归鞘。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嚓”声。我将刀放在身侧,右手覆盖在冰凉的刀鞘上,感受着那熟悉的轮廓和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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