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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残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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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教训的是。”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现在的我,确实握不住刀,更杀不了人。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重新握住它。”

我抬起头,目光迎向老者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五日时间,或许不够我恢复如初,但至少,我要能站起来,能握住它,能挥出一刀。哪怕只有一刀。”

老者看着我,眼中那丝讥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审视。他没有说话。

沈墨却在此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那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边缘破损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我看向沈墨。

“下官早年偶得的一本杂书,记载了一些粗浅的调息法门,以及……一些刀法的基础招式图谱。”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许对您恢复有些助益。当然,如何处置,全凭杜经历和先生定夺。”

他说完,后退一步,重新垂下目光,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一本记载了调息法门和基础刀法图谱的杂书?沈墨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件东西,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或许有些助益”?还是某种试探?或者……是那神秘老者授意?

我看向老者。老者也正看着那本小册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

油灯昏暗,我看不清册子里的内容,只看到似乎是一些简单的人形图案和线条。

片刻,老者合上册子,扔回给我。“粗浅不堪,谬误不少。但对你如今而言,看看也无妨,至少知道该怎么死得慢点。”

我接住那本轻飘飘的小册子,入手是粗糙的纸质。我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单薄的分量。

沈墨见状,再次躬身:“杜经历,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下官不便久留。若有需要,可依先前约定联络。五日之内,下官会尽力周旋,引开不必要的视线。”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但很快隐去,“请杜经历务必保重。下官告退。”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老者微微颔首,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破屋里,又只剩下我和那神秘老者,以及一盏昏黄的油灯。

老者重新坐回矮凳,闭上眼睛,仿佛入定。

我握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和手边冰冷的绣春刀,心中思绪万千。沈墨的突然出现和离开,带来的信息,留下的册子,都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外面危机四伏,五日的时间,短暂而紧迫。

我缓缓翻开手中的小册子。纸张粗糙发黄,墨迹也已有些模糊。前面几页,确实是一些非常基础的、关于呼吸吐纳、静心宁神的法门,甚至比那垂死老囚告诉我的还要粗浅。但其中关于“气沉丹田”、“意守祖窍”等寥寥数语,竟与老者所传《归元导引散诀》中某些基础理念,隐隐有相通之处,只是远不如后者精微玄奥。

再往后翻,则是一些用简单线条勾勒的人形图谱,摆出各种持刀、挥砍、格挡的姿势。确实是最基础的刀法架势,甚至谈不上招式,只是如何握刀、如何发力、如何移动脚步的图示。但就是这些最基础的图示,对于此刻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握不稳的我来说,却仿佛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持刀式”的图谱上。图上人形双脚不丁不八,左手虚握刀鞘,右手握刀柄,刀身斜指地面,目光平视前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起手式。

我尝试着,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做出这个姿势。右脚虚点,重心在左……不对,我的右腿有伤,无法承重。那么,换成重心在左?左脚虚点?可我的左臂也重伤未愈,无法持鞘……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在我此刻残破的身体上,就变得千难万难,破绽百出。

但我没有放弃。目光在那些简单的线条和图谱上缓缓移动,脑海中,那早已烙印在骨子里的、属于锦衣卫绣春刀的招式、步伐、发力技巧,开始一点点复苏,与眼前这简陋的图谱,与这具残破的身体,艰难地尝试着结合、调整。

斩、劈、撩、抹、截……

进步、退步、侧移、拧身……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于腰,行于臂,达于刀尖……

这些曾经如呼吸般自然的东西,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滞涩。

我缓缓闭上眼,不再看那册子。脑海中,开始回放那晚长街上的搏杀。黑衣杀手狠辣诡谲的刀法,那支角度刁钻的透骨钉,我狼狈的格挡、闪避、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般的反击……

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力量的转换,此刻在脑海中慢放、解析。哪里可以更快?哪里可以更巧?哪里用力过老?哪里露出了破绽?

结合老者所传的导引法门,那缕微弱的气息,是否可以用于瞬间的爆发?是否可以用于稳住身形?是否可以用于感知对手的劲力?

还有沈墨送来的、老者不屑一顾的粗浅法门,其中关于呼吸与发力配合的只言片语,是否也能借鉴?

思考,推演,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身体无法动弹,但意念却可以驰骋。我将自己此刻的伤势、虚弱,都考虑进去,尝试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套适合目前这具残破身躯的、最简洁、最有效的动作。不求克敌,但求自保。不求杀人,但求在关键时刻,能挥出一刀,争取一线生机。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和推演中,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我和老者静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紧闭的双眼,和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无意识间,右手在刀鞘上轻轻叩击的、极其细微的动作上。

他看了片刻,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睁开过。

夜,深了。窗外风声更急,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我依旧沉浸在脑海中的刀光剑影与气息流转之中。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我的右手,却稳稳地按在冰冷的刀鞘上。

五日。

还有五日。

我不能保证自己能恢复多少。但至少,我要重新学会,如何握住这把刀。如何在这绝境之中,用这残破的身躯,挥出那或许能劈开一线生机的一刀。

意念,在黑暗中,一次次挥出那简单、直接、甚至笨拙,却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一刀。

刀锋所向,是沉沉的无边黑暗,也是那或许存在于黑暗之后的、微不可察的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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