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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寸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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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依旧是被痛楚唤醒。只是这次的痛,与之前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种撕裂、灼烧的尖锐剧痛,也非昏沉中感知模糊的钝痛,而是一种清晰的、分层次的、仿佛能“触摸”到的痛。

左臂伤处,是火辣辣的、带着清凉药力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伤口新生的肉芽上爬行、啃噬。右腿的旧伤,则是深沉的、带着酸胀的钝痛,如同被浸在冰冷的醋里,筋腱骨骼都透着一股僵硬的酸痛。而全身上下,尤其是胸腹之间,经络之中,则回荡着一种空乏的、如同被掏空后又勉强塞入棉絮的滞涩胀痛,那是昨夜强行尝试导引那缕微弱“气”的后遗症。

但在这层层叠叠的痛楚之下,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暖意,并未因为昨夜的消耗而彻底消散,反而依旧静静地蛰伏在那里,虽然微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稳定”。它不再是飘忽不定的风中之烛,更像是一粒埋藏在冰冷冻土深处、虽然渺小却顽强保持着自身温度的火种。

我缓缓睁开眼。天色比昨日似乎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透过破窗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清冽的气息。

那神秘的老者,不在屋内。

我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不再是一片滚烫,虽然依旧有些低热,但比起前两日那几乎要将人烤干的高烧,已是天壤之别。左臂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虽然一动就痛,但那种腐烂溃脓的灼热感和令人不安的肿胀感,似乎减轻了。右腿被夹板固定着,沉重僵硬,但至少,我能隐约感觉到脚趾的存在,以及血液在肢端极其缓慢流动带来的、微弱的麻痒。

我还活着。而且,似乎在好转。

这个认知,让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难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补丁棉袍,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沉静,不见疲态。

“醒了?”他将碗放在小几上,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我的腕脉。枯瘦的手指冰凉,触感却稳定如磐石。

片刻,他松开手,淡淡道:“高热已退,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散乱濒绝之象。赤链余毒,又被逼出少许。你这条命,暂时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他转身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不是药,而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看不出原料的糊粥,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和一丝药草气味。

“能喝下这个,才算真的缓过气。”他将碗递到我面前。

我挣扎着,用右手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温热的糊粥。粥很稀,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着点苦涩的药味,但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瘪许久的胃袋,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充实感。一股微弱的热流,随着粥食的下咽,缓缓向四肢百骸弥散开来,虽然细微,却真实地补充着几乎耗尽的元气。

一碗粥喝完,我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似乎好了一些。

老者放下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矮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修复的进度。

“昨夜,你运行导引之法,意念可还稳固?”他忽然问道。

我回想昨夜那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感觉,心有余悸,但仍点了点头,嘶哑道:“勉强……守住了一线清明。”

“运行了几寸距离?”

“……不足一寸。”

“嗯。”老者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初次尝试,未当场昏厥或气机逆乱,已是难得。你心性之坚韧,倒出乎老夫预料。”

他顿了顿,又道:“你体内那缕气,虽微弱,却意外地精纯凝练,不似寻常散乱元气。你受伤之前,可曾修炼过内功?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养生法门?”

这个问题,让我心中微微一紧。我自然练过。北镇抚司出身,哪怕是以刑名掌狱为主,基本的拳脚功夫和内功筑基也是必须的。只是后来重伤,修为尽废,那点底子也早已散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强行摸索的那点呼吸法,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年少时……胡乱练过几天把式,早已荒废。”我含糊地答道,不愿多提。

老者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有底子总是好的。至少经络未曾完全萎缩,留下了一丝重塑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你如今情况,如同在破船朽木上雕花,需万分小心。今日起,除了按时服药进食,你可于每日午后,心神稍定之时,依我昨日所传法门,尝试导引那缕气,运行半个小周天——记住,仅限于我昨日所指的路线,不可妄自增减,更不可试图冲击其他未通之经络。每次运行,不可超过半柱香时间。运行完毕,需立刻静卧,存想丹田,温养气息,不可妄动,不可思虑。”

半个小周天?半柱香?

我默默记下。这与昨夜那不足一寸的距离相比,已是极大的进步。但我也知道,这意味着要承受更多、更持久的痛苦。

“我……能下地吗?”我看着被固定住的右腿,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一直躺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这种感觉令我窒息。

老者扫了一眼我的右腿,摇头:“至少还需五日。你右腿旧伤,此次牵动甚剧,若非及时固定,敷以接续筋骨的秘药,早已彻底废了。如今药力正在化开,强行移动,前功尽弃。左臂伤口亦然,筋络初接,最忌发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坚硬的木板,又拿出些干净的、似乎经过蒸煮的粗布条。

“今日需为你更换腿上的夹板和伤药。会有些痛,忍着。”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老者掀开我身上的薄被,解开右腿上昨日包扎的布条,露出过,针脚细密,敷着厚厚的、颜色深褐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和草药的气味。

他先用温热的、浸泡了药草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布巾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接着,他用一把锋利的小银刀,极其轻巧地刮去伤口边缘一些微小的、已经结痂的腐皮和血痂,动作快如闪电,痛楚也只是一闪而过。

然后,是敷药。他将一种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刺鼻的黑色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以及膝盖周围几处重要的穴道上。药膏触及伤口,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化作灼热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

老者却恍若未觉,动作稳如磐石,迅速将新的、涂抹了另一种淡黄色药膏的干净布条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那几块坚硬的木板,将我右腿从大腿到脚踝,重新牢牢固定、绑紧。他绑扎的手法极其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既保证了固定,又未过度压迫血脉。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或许只是我的错觉),看向几乎虚脱的我。

“药力正在化开,疏通淤血,接续筋络,痛是正常的。忍过去,这条腿或可恢复六七成功用。若忍不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瘫在硬板床上,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右腿传来的,是一波强过一波的、混合着灼热、酸胀、刺痛的奇异感觉,远比昨夜引导真气时还要猛烈。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我却隐隐感觉到,那僵死般的膝盖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淌的温热感。

“左臂。”老者没有给我太多喘息的时间,转向我的左臂。

左臂的伤口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但痛楚丝毫不减。当老者用镊子夹着浸泡了药液的棉团,清洗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敷药,包扎,固定……又是一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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