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寸进(2/2)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我几乎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压抑不住的、从喉间溢出的痛苦喘息。
老者收拾好所有东西,又端来一碗颜色漆黑的汤药。
“喝了。止痛,安神,助你吸收药力。”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那药是什么味道,只是本能地就着他的手,将那一碗滚烫苦涩的液体灌了下去。药汁入腹,带来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迅速蔓延全身,与伤口处的剧痛交织、对抗,最终,将那尖锐的痛楚,稍稍压制下去一些,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钝痛和疲惫。
老者看着我喝完药,重新在矮凳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躺在那里,感觉着自己沉重、疼痛、却又似乎每一处都在缓慢“苏醒”的身体。右腿的灼痛,左臂的刺痛,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意,以及全身经络中那股空乏滞涩的感觉……所有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清晰。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和缓慢的恢复中,一点点流逝。
午后,阳光似乎强烈了一些,透过破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按照老者的吩咐,我尝试着,再次凝聚心神,引导丹田那缕暖意。
有了昨夜的经历,这一次,我更加谨慎,也更加专注。意念沉入体内,先不急于引导,而是花了更长时间去“存想”丹田那点“烛火”,让它稳定,明亮。直到感觉那缕暖意不再飘忽,我才开始尝试,沿着老者所传的路线,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推动它向上运行。
痛楚依旧。但或许是因为白日心神稍定,或许是因为身体对痛苦有了一丝适应,又或许……是那碗汤药和糊粥带来的微弱元气支撑,这一次,我竟感觉那运行的过程,比昨夜顺畅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如同在布满荆棘和碎玻璃的狭窄管道中穿行,每一步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和滞涩感,但至少,那缕“气”听话了许多,没有像昨夜那样随时要溃散。
半个小周天的路线,比昨夜那不足一寸的距离,长了数倍。当我终于引导着那缕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沿着既定的路线,缓慢地、磕磕绊绊地运行完一个循环,重新归于丹田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百里奔袭,全身虚脱,眼前发黑,头痛欲裂,胸口烦闷欲呕。
但我成功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感觉丹田深处,那缕暖意,似乎比运行之前,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虽然依旧是风中残烛,但至少,烛芯似乎粗壮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毫。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随着这缕“气”的归位,全身那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疼痛,似乎也略微减轻了一些,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酸软。左臂和右腿伤口处那火辣辣的灼痛,也似乎被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暖意包裹,虽然并未消失,却不再那样难以忍受。
这《归元导引散诀》,果然有效!
我心中,难以抑制地涌起一丝微弱的振奋。虽然前路漫漫,虽然痛苦依旧,但至少,我看到了方向,感受到了切实的、哪怕极其微小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坐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运行完毕了?”他问,声音平淡。
我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因过度消耗而发不出声音。
“感觉如何?”
“……痛。但……气似乎……稳了一些。”我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老者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不错。第一次完整运行小周天而未出纰漏,算是过了第一关。记住这种感觉。日后运行,当以此为度,不可贪功冒进。”
他顿了顿,又道:“运行之后,需静卧温养。你现在可尝试,存想丹田那缕气,如春阳融雪,温煦全身,尤其关照伤处。但切记,只是存想,不可再行引导。”
我依言闭上眼,摒弃杂念,存想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意,如阳光般缓缓散发开来,温暖着冰冷滞涩的经络,尤其流向疼痛最烈的左臂和右腿。
这一次,不再有引导时的剧痛,只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如同冬日里靠近一只小小的火炉,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严寒,却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不知不觉中,我在这种温养的状态下,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都要沉,都要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只有深沉的、修复般的疲倦。
当我再次醒来时,屋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破窗染成一片暗金色。屋内的光线昏暗下来,那盏小油灯已被点燃,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老者不在屋内。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糊粥,和一碗汤药。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觉身体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沉重感和昏沉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慢慢喝完了粥和药。食物和药汁带来的暖流,再次补充着消耗的元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木门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的……
是一个我绝未料到会在此地见到的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当他走进屋内,抬起头,摘下毡帽,露出那张熟悉而刻板的面孔时,我瞳孔骤缩,几乎要惊呼出声。
沈墨!
竟然是沈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和这老者……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冲上我的脑海。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唯一能动的右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沈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与在经历司签押房时那恭敬疏离、却又隐含审视的眼神,并无二致。他对着我,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杜经历,您醒了。下官来迟,让您受惊了。”